王谧面对的问题,困扰了华夏数千年,后世不乏有人尝试寻找办法,包括最极端的那种。
典型例子便是黄巢朱温,世家大族被杀得人头滚滚,固然痛快,但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。
而到了最后,改朝换代的最终结果,便是功臣兵头变成了新的地主,照旧沿袭被杀的士族做法,继续把持地方。
而在这过程中,百姓仍然是百姓,在新旧交接时照样受苦,对他们来说,不过是换了一批主人,除了经历过的动乱,似乎并没有迎来任何变化。
王谧到桓秀屋里时候,面对她提出的这个问题,说道:“其实还是有变化的。”
如今两人的孩子六七岁了,小脸胖乎乎的,颇为可爱,王谧伸手逗弄,引得小家伙咯咯直笑。
王谧搂着孩子,对桓秀说道:“虽然看上去,百姓只是换了个主人,但换的人知道若是做的过分了,逼得底层百姓急了,便会有人亡灭族之祸,而百姓看似一条贱命,和地主一换一,地主肯定是不愿意的。”
“所以在这样的担忧下,新地主多少会对百姓好些,直到时间流逝,他们渐渐忘掉了痛,变本加厉,王朝走向末期,迎来新的一轮洗牌。”
“这个过程虽然看上去没有质变,但苛待百姓的豪族地主,能为他们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,那百姓反抗,就是有意义的。”
“这让后来的统治者担心重蹈覆辙,从而给百姓更好的生存空间,更加把他们当人看,而这种让利日积月累,迟早有一天会发生质变。”
“到那个时候,就是真正的变革到来之时。”
“当然,”王谧笑道,“那可能是千百年之后的事情,咱们是看不到了。”
“我所能做的,只是为这条路夯几锤土,铺几块砖罢了。”
桓秀轻声道:“若是人人都像夫君一样,我相信这条路,迟早有一天是可以铺就的。”
“但夫君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,后面的人,不仅不铺路,还会将先前铺好的路破坏掉?”
王谧笑道:“你这句话,可以说是咱们相识二十年里,最有内涵的一句了。”
桓秀气道:“妾只是不愿意在这上面动脑,又不傻!”
王谧笑道:“那是,我们家秀儿最聪明了。”
他几句话哄得桓秀眉开眼笑,又继续道:“你刚才那句话,是古往今来,最为麻烦的难题。’
“有人说历史是螺旋上升的,”王谧比划了个手势,“但我不这么觉得。”
“我一直坚持认为,历史是可以开倒车的,甚至在某些时期,有可能出现全面跌入低谷,远差于之前的情况。”
“几十年前的五胡乱华,汉人为胡人血食,便是个赤裸裸的例子。”
“数十万人一夕被杀,汉人男子不如猪狗,妇孺成为牲畜食物,这比秦汉进步在哪?”
“那种日子仿佛永远看不到头,看不到任何希望,这种处境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“要不是前赵杀戮过甚,自取灭亡,种种偶然因素导致羯族近乎灭族,说不定北地汉人,现在仍然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。”
“这个教训,让胡人当政者惊醒,才有了前燕和苻秦招揽拉拢汉人势力,试图共存的尝试。”
“要知道,两国开国君主最开始用的,是和前赵相似的杀戮手段,只不过被反噬吓住了而已。”
“这便是民众群体被压迫到极致,共同反抗为自身争取生存机会的结果,所以我会说,无论做什么,都是有意义的。”
“施行暴政的统治者付出了代价,有了切肤之痛,才懂得共存之道。”
“而你那位在建康的兄长,还没有吃过这种亏,这样下去,迟早会跌个狠的。”
“我这次出兵,就是顺带敲打他,希望他能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“但从结果上来看,他似乎并没有从中吸取到多少教训。”
今日王谧和桓秀说这些话,是有目的的,因为在这段时间,王谧通过各种渠道发现,桓熙的做法,仍然存在着相当危险的倾向。
这不是说桓熙篡位的问题,事实上,桓现在已经是明牌,全天下的人,都知道他将来要做什么。
王谧担心的,是桓熙为达成目的,不择手段,拉所有人下水。
桓秀出声道:“我会按照夫君想法,给阿兄写信。”
“但我不能保证,他能听进去。”
王谧笑道:“能写就好,是否听进去,那就是他的事情了。”
“现在的他已经魔怔了,为了篡权,连我攻打三吴,都顾不上了。”
“到现在为止,他都没有意识到,最大的危险,来自于建康内部。”
桓秀出声道:“你是指留下来的那些官员?”
“听说谢氏几乎都没有离开,包括谢夫人叔父,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谢氏自有其想法,谢侍中的想法,应是想要居中调停,想办法避免内斗过甚,免得重蹈八王之乱的覆辙。”
“但关键问题是,楚王太注重建康内部的安定,为了拉拢各家族,肯定会给他们更多的特权。”
“要是在天下太平,没有外敌,这还没有什么,但当下是关洛巴蜀最为混乱的时候,正是进取的最佳时机。
“他为了篡位,眼睁睁错过了良机,不然以桓氏的底蕴,若能整合起来,早就打进关洛了。”
“我现在最担心的,是他为了拉拢桓氏其他各支,不让他们北伐,是担心他们打胜壮大,不可控制。”
“只要有这个想法,就没有任何进取的希望,所以我要你亲手写信,警告他若错过这次机会,会终生后悔。”
桓秀当即让婢女拿出纸笔,“好,夫君说,我写。”
王谧早有腹案,当即一字一句说了出来,桓秀写了好几张纸,才堪堪写完。
她晾着墨迹,笑道:“这倒是让我想起当初建康时候,夫君在琅琊王府上,清谈力压一众名士的情形了。”
“当时夫君洋洋洒洒万言,如今风采不逊当年啊。”
王谧笑道:“情人眼里出西施,你夸得我都要脸红了。”
桓秀得意道:“那是自然,我选的夫君,怎么可能差了!”
随即她酸溜溜道:“只不过那场清谈会最初出彩的,还是夫君为谢夫人写的定情诗啊。”
王谧咳嗽一声,连忙把话头岔了过去,“先不说这些,这信里再夹杂几句话。”
他通过桓秀的笔,警告桓熙当心桓氏领地,巴蜀荆州两地的胡人势力,才让桓秀拿出信封,将信纸叠好放了进去。
桓秀做完后,说道:“信写了,但我这个当妹妹的,和阿兄感情很淡,我不觉得他能听进去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尽人事听天命吧。”
“话都说到了,若是他不在乎,那我也没有办法了。”
桓秀的信,不久被发到了建康,虽然王谧不知道桓熙是否看了进去,但之后发生的事情,属实让王谧也觉得太快了些。
彼时正是春节新年,青州上下,都在放假欢庆,而此时消息传来,建康变天了。
大年初一这日,登基不过数月的司马奕昭告天下,将皇位禅让于桓熙。
篡位经典的三辞三让,在短短五日就完成,堪称神速。
桓熙自此称帝,建立新朝,因为其之前受封楚王,故称新朝桓楚,改年号为永始。
彼时正是大年初三,王谧在府内设宴,和家眷欢庆,听到这个消息后,叹道:“太急了。”
想到后世桓玄才会做的事情,被桓熙提前二十年完成,王谧不禁感叹,在欲望的驱使下,本来懒散低效的朝政,效率会变得如此之高。
桓熙这动作太过仓促,肯定会衍生出大量的问题,但这就不是王谧能替他考虑的了。
此世的桓玄,只有六七岁,风头都被长兄桓熙抢走,在这一世,怕是只能打个酱油了。
一旁谢道韫笑道:“他能不急吗,再拖下去,只会处境更差。”
“不过这么一来,刚被扶正,又被迫禅让的那位,可以说最为倒霉,起起落落,被桓氏操控,身不由己的感觉,肯定很不好吧。”
王谧想到司马奕,叹道:“其实他除了些私癖,算是施政不怎么出幺蛾子的了。”
“只能说他生不逢时吧。”
谢道韫出声道:“现在大晋算是名存实亡,还是已经灭了,亦或是正统在青州这边?”
她说的是司马奕虽然禅让,但司马曜尚在的事情,桓熙篡位,让先前司马氏内部的争端,便显得极为可笑了。
王谧叹道:“现在最头痛的,是建康那些官员吧。”
“他们若是承认司马奕为正统,那么如今司马奕禅让,正统便在桓熙身上了。”
“但若是承认陛下为正统,无疑就是全盘否认了他们留在建康,全盘支持司马奕的行为,可以说里外不是人。”
“哦,还有一件事,你叔父并没有给新朝上表,而是请辞了。”
谢道韫听了,叹道:“倒是符合叔父性格。”
“谢氏发家,多靠司马氏之力,叔父和太后还是亲戚,无论从哪方面看,都不会给桓熙效力。”
“夫君打算怎么办?”
“总不能给他写贺表吧?”
王谧叹道:“自然不会,毕竟我现在还是尊奉陛下的。”
“现在问题在于,朝鲜半岛那两位,对此事作何反应。”
“之前我得到消息,这小半年江淮打得火热,那两位旁观,是有原因的。”
“他们都曾想动手,结果撞到了一起,互相忌惮牵制,最后反而形成了双方对峙的形势,私下还爆发了不少试探性交战。
“结果两人出兵的想法,就此互相抵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