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东士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,相互之间的利害牵连,远比建康的北地士族要紧密得多。
但另外一方面,其因为子弟众多,秉持多方下注的原则,族内的分歧和争斗,同样层出不穷。
以张玄之为例,他的吴兴太守一职,可以说代表了三吴士族的话事人地位,但这不过是个名头,真正到了关键时刻,各家都有各家的考量,谁也不会把他的话当回事。
即使在张氏内部,张玄之也只是一支,代表亲近王谧的一脉,除此之外,还有其他派系。
比如先前司马曜宠妃张氏,就出自别支,这一系前几年风头无两,甚至压过了张玄之一脉。
但张妃入宫受宠,却暗害王法慧,被王谧揭穿,之后张妃被处死,这一支就此沉沦下去。
因为王谧的干系,这一系更是对张玄之心生怨怼,关系再难恢复到以前。
除此之外,张氏内部还有支持新帝司马奕的,先前极为高调,只是当下王谧军打入江东,张氏其他分支惶恐无奈之下,才又把张玄之推了出来。
张玄之经历了这么多次事情,起起落落,和先前朱亮一样,早对家族波澜不惊,更何况外面这些家族了。
当初弃我如敝履,如今打到家门口了,又重新想起我来了?
且以他对王谧的了解,只要出了手,必然要达成目的,自己这个妻兄身份,话语权并不大,不然对方能娶三个夫人?
张玄之早心里想好,打算不管今日来的人如何说,都不会接锅,何况他也做不到。
但他知道要是真当面把话说绝,以江东某些士族行事,难免会做出什么事情,所以只是面上虚应故事。
各族元老看到张玄之悠闲懵懂的样子,皆是心中暗骂,你自然不急,王谧和你那么近,张氏也吃不了亏,但我们呢?
当即有顾氏之人出声道:“祖希啊,不管江东之前做了什么事情,可都没直接对齐王开战啊。”
“且当时联军打得是京口,那是王恭军队,谁知道齐王来援,怪不得我们。”
张玄之叹道:“长康是楚王谋主,这件事情,若是他保不住顾氏,我更无能为力了。”
顾氏之人语塞,顾恺之是给桓熙出谋划策不假,但桓熙现在的行为,明显放弃了救援江东,顾氏现在去找顾恺之,又有什么用?
朱氏之人开口,刚说了几句话,张玄之道:“我记得你们族中原先的主支一脉,是朱亮吧?”
“先前齐王拜将,他被封为四大卫将军之一,仅次于这次的主帅刘裕,你们找他更管用吧?”
朱氏族人差点吐血,朱亮之事,堪称这些年来,朱氏最失败的投资之一。
彼时朱亮随张玄之入建康,在江上惹了王谧,就此起了冲突,最后朱亮惨败。
而朱亮虽为主支,但上一代俱已亡故,根基虚浮,朱氏其他旁支一直觊觎家主之位,趁此机会联手,直接将朱亮赶出族去,就此掌控了朱氏。
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,朱亮竞转头跟了王谧,这些年混得风生水起,战场屡立功绩,但这一切,都和朱氏没有什么关系了。
不仅如此,朱亮这人很是记仇,对朱氏想要交好,让朱亮重归族中的请求,根本不予搭理,显然是有自立门户的想法。
而这次攻伐江东,朱亮是前锋大将之一,以他和朱氏的恩怨,不使绊子就不错了,怎么可能援手?
朱氏的人心中发苦,他们总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,承认自己把族子弟逼出家门,导致了如今尴尬情况,只能坐着发呆。
剩下的陆氏,反而是和王谧牵扯最少的,族中之人几乎没有和王谧有过什么交集,而这是有深层次原因的。
因为陆氏在江东各族之中,属于和天师道联系最为紧密的一系,家中多有天师道高层,后世南朝天师道真君,篡写了第一部道经总目《三洞经书目录》的陆修静,就是出自陆氏。
这个时候,陆氏还没有掌控天师道,而是来自北地的士族孙泰,成了天师道教主。
只不过前番孙泰战死,其侄子孙恩暂代教主之位,因资历尚浅,引起了陆氏为首的江东士族不满。
加上王谧军南下,陆氏当即有了些想法,既然孙氏沦落,这船看样子要沉了,那何不暂时投靠王谧,以保全家族?
当即有陆氏族人出声道:“祖希啊,我等在江东,和齐王并无牵扯,有人冒犯齐王,但不代表所有人想和他为敌。”
“我陆氏向来敬重齐王,却被无端牵涉在孙泰之事内,实在是无妄之灾啊。”
张玄之抬起头,“那照这么说,现在天师道到底谁说了算?”
“此事如何收场,总要有个说法吧?”
陆氏之人语塞,张玄之这话,意思是让他们自行解决天师道内部问题,但若陆氏有这个本事,还至于今日登门?
各大家族面面相觑,他们这次来求张玄之出面,但对方明显不想掺和,说来也是,数万大军打到门口了,能是一句话就能退军的?
而且他们赫然发现,老牌吴郡三大族周沈钱三氏,根本没有参与今天的议事。
一是周氏,和汝南周氏挂上了关系,周琳跟着司马曜去了青州,和王谧交好,看来是不用担心了。
二是沈氏,先前沈氏因沈充成为罪族,后来因为国尽忠获赦,其子沈赤黔在洛阳等大战中立功颇多,后为王谧打理内府事务,地位超然。
三是钱氏,其这几年和各族联系甚少,行事神秘,即使这次出兵,都没怎么参与。
有人咬牙道:“齐王总不会赶尽杀绝,无非是我们姿态不够低,给的条件不够多而已。”
“现在我们有两条路,一是谈和,二是对抗到底。”
“齐王想要好处,我等认了,但他想要把我等家底抽光,那就不能接受了。”
“我等现在实力尚存,只要联手合兵,尽起麾下战船,做出玉石俱焚的姿态,我就不信齐王愿意和我们打消耗战!”
有人打断他说道:“我等尽起族内船只私兵相助楚王,经京口一败,皆是大伤元气,哪还有再战的能力?”
“别的不说,就我族内的存粮,撑到来年开春都勉强!”
有人惊讶道:“我族也是如此。”
“因为发兵京口仓促,所以我族动用了族内粮仓,想着打完仗收购便是。”
“但这半个月,我族中子弟在三吴买粮,却发现根本没人卖!”
“各大粮仓米行,不是说没有存粮了,就是开出了极高的价格,让人根本不能接受!”
“照这样下去,我族内撑到春耕都难。”
其他各个家族之人都纷纷应声,附和的人越来越多,众人顿时发现不对劲了。
有人失声道:“这是早有人在大量收购三吴存粮?”
“你们的卖过粮食吗?”
众人纷纷出声,赫然发现,从夏天开始,就有人高价收购粮食,各家看有利可图,便纷纷卖出族内存粮谋利。
有人皱眉道:“这种动作,是从夏收之后就开始了,那时候我等还没有依附楚王,这是被人算计了?”
“你们都卖给了谁?”
众人纷纷出声,发现要么是卖给了王谧商队,要么是卖给了桓冲商队。
想到王谧桓冲同时对扬州出兵,众人恍然,向着张玄之瞪了过来,“原来祖希从一开始就知道!”
张玄之摇头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张氏商队,早就和齐王商队切割了,你们可以查查看,张氏根本没有收购粮食。
有人愤愤道:“你和齐王一家人,不过是演戏罢了!”
张玄之淡淡道:“你爱信不信,你们知道我的性子,有钱就花,设宴摆酒,根本存不下钱,哪来的钱买粮?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出声道:“真是怪了,齐王哪来这么大的财力?”
“他向我家买粮,用的还是黄金…………
有人一惊,“什么,黄金?”
“我这边收的也是黄金!”
众人纷纷叫了起来,“我们也是。”
“还有越王,也是拿黄金买的!”
他们这才醒悟过来,“我等以为金物稀罕,没想到被人算计了!”
“齐王越王,怕不是挖到了金矿,或者找到了座金库!”
有人满嘴苦涩道:“金子虽好,但这时候,可填不饱肚子啊。”
现在众人知道王谧桓冲早就有预谋,心中更加绝望。
对方有备而来,摆明了要把江东士族逼上绝路,又怎会轻易停战?
有人忍不住道:“如今怎么办?”
“看来这次若不是下血本,对方是根本不会退兵的!”
有人哂道:“退兵,怕不是要将我等吃干抹净,能不能保住家族,尚且难说!”
有人怒道:“他难道还敢把我们都杀了?”
“天下士族千千万,他杀得干净吗?”
“汉末桓灵二帝对抗士族,导致王朝覆灭,这前车之鉴,他难道不怕?”
有人幽幽道:“齐王行事,向来出人意表,当务之急,是要问明他到底要什么。”
“不管怎么说,还是需要有人去一趟,当面见见的。”
众人将目光投向张玄之,张玄之不好将他们逼急,便道:“没问题,我可以随你们去。
听了张玄之的话,众人这才心下稍安,开始盘算带着什么样的条件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