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桓秘的话,顾恺之只回了一句,“待中以为,派谁去抵挡齐王,又派多少人合适?”
此话一出,桓秘语塞,他就是嘴上说说,此时天气寒冷,桓氏大军根本没有足够物资开战,嘴上打仗容易,真正做起来,动员都难。
司马晞出声道:“但若是坐视不理,让他以剿灭江东叛军为名,把三吴占了,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。”
“三吴地区不仅是江东最大的产粮区,更关系着贸易税收,都让齐王占了,建康吃什么?”
“军师也是三吴出身,难道想要这么把祖宗基业都抛掉?”
“齐王妻族是张氏,投靠谁都无所谓,顾氏可是身家清白,和齐王没有牵扯吧?”
他这话就有些诛心了,先是暗示可以用张氏来要挟王谧,更暗讽顾恺之为王谧说话,是不是脚踏两只船?
顾恺之面现愤怒之色,他竭力恢复平静,说道:“是臣失言,为了避嫌,臣不再参与接下来的议事。”
司马晞脸色不快,心道这是给自己使脸色?
作为司马昱的异母兄弟,如今在世的司马氏皇族中,司马晞是辈分最高的,要不是桓温当初给他安了个谋反的罪名,也应该是威望最盛的。
他冷哼道:“军师既然想不出主意,那就换别人来吧。”
顾恺之听了,便走到司马奕身前,拜了三拜,将腰间官印解下,双手送上,口中道:“陛下,臣才实不堪,还请辞官,归隐山林。”
众人没想到事情弄到如此地步,一时间纷纷出言劝阻,司马奕看着顾恺之,神色玩味,“你虽然任的是大官职,但你的举主是楚王,不是朕。”
“这些话,你应该对楚王说。”
顾恺之听了,转向桓熙,拜道:“还请王上成全。”
桓熙面色难看,喝道:“长康,多事之秋,你在这个时候撂挑子,给谁看?”
“且不说武陵王字字珠玑,金玉良言,就是他说得不对,也不该由你发忤逆之言!”
“快向武陵王请罪!”
顾恺之咬着牙,那边司马晞摆手道:“算了,都是小事情,不值得楚王动怒。”
“依我来看,京口是必须要守的,三吴地区,也是一定要保的。”
“至于人手,我相信楚王会有分寸。”
“还有,荆州巴蜀那边,兵力存粮不缺,是不是该给建康增援些了?”
桓熙自信道:“没问题,我桓氏一体同心,必能保建康平安!”
他转向司马奕道:“齐王那边,确实是个问题,我听闻先前谯王在朝鲜半岛经营颇善,他若能发兵,袭扰青州沿海,必然能大大牵制其动作。”
司马奕听了,出声道:“我会发诏于他,让其配合楚王行事。”
桓熙大喜过望,“陛下英明!”
等桓熙带领众人走后,场上只留下了司马奕和司马晞二人,司马奕才对司马晞道:“叔祖,这么做合适吗?”
“这要是引得齐王楚王全面开战,江东只怕要全乱了啊。’
司马晞笑道:“这岂不是更好?”
“楚王包藏祸心,齐王自立门户,哪个能帮我大了?”
“而且若非两者斗得两败俱伤,陛下能有机会?”
“若是齐王和楚王联手,楚王没有后顾之忧,转眼就要逼陛下退位禅让了吧?”
司马奕听了,摇头道:“皇位这种东西,失而复得,我倒看得淡了。”
“我担心的是,终归是大晋臣子,要是徒然内耗,如何应对外敌?”
司马晞信心满满道:“陛下放心,苻坚分崩离析,北地乱成一片,哪有功夫顾及江东。”
“那些胡人,所长不过骑兵,要打江东,必然需要战船,怎么看,都是齐王楚王更像是我大晋之敌。”
“如今他们窥伺皇权,正是利用这个时机,壮大我司马氏之时。”
“如今建康士族,心底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,只不过迫于桓氏威势,方才忍气吞声而已。”
“若是桓氏大伤元气,亦或遭逢大败,我们的机会便来了!”
司马奕反问道:“那叔祖想做什么?”
司马晞信心满满道:“楚王麾下,并不是铁板一块,尤其军中近来人心离散,一眼可见。
“到时候只要想办法收买其军中将领,在合适时机发动,必然能一举翻盘!”
司马奕听了,说道:“我现在对这些事情毫不关心,都交给叔祖做好了。”
司马晞满口答应,说道:“陛下,如今宫室空悬,虽然宫人大部分还在,但陛下这边,还缺人否?”
司马奕想了想,说道:“既然叔祖有心,便帮我找几十个男宠来吧。”
司马晞脸色一僵,强忍着脸色异样,出声道:“好。”
司马奕醒悟过来,“这么多确实不太好,那先找二十,不,十个来吧。”
司马晞心道这是人数的问题吗?
他心中暗道可惜,其实司马奕在这几代皇帝中,属于脑子清醒的,要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,专心政务,肯定会比现在强得多。
但前有他被桓温废黜圈禁,后有被桓熙挟持,只怕心气都被磨平了吧?
之后几日,建康内廷还在为京口防守的事情争论的时候,王谧军大批船队南下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只花短短一天,就占据了京口。
消息传来,建康诸人都不敢相信,王谧这是来真的?
他就不担心和桓氏全面开战的后果吗?
而且为什么京口这么容易被打下来?
先前王恭万余人守城,面对江东联军,都能撑一个月,如今京口相似的人数,却只撑了一天?
关键问题是,有消息说,王谧后续船队还在源源不绝,先头部队,已经赶去三吴扫荡沿海去了。
这种无视建康桓氏大军的态度,简直是赤裸裸的蔑视,他犯这种兵家大忌,就不怕队伍被建康出兵截断吗?
彼时王谧正在临淄府中书房,面对世子王嗣的疑问,说道:“刘裕和穆之都已能独当一面,这次两人配合,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。”
“这次就是极限施压,将对方的心理底线彻底打破,才能为将来的谈判赢取筹码。”
这次发兵,王谧没有亲征,而是交给了刘裕刘穆之两人全权负责。
除此之外,周平朱亮,孙五殷仲堪等人作为大将配合,可以说除了北地的谢玄郭庆,王麾下能打仗的人都派出去了。
这些人都是跟着王谧一路打过来的,相较于没有桓石虔桓冲相助的桓熙,桓熙在嫡系将领底蕴上,根本无法和王谧相比。
见王嗣仍然有担心之色,王谧说道:“世上不可能没有一点意外,作为主君,做好该做的事情就好,徒自操心,除了影响情绪外,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王嗣应了,担心道:“我知道父王备好了后路,但父王前次受了伤,到现在还没有养好,以后还是别以身犯险了。”
“父王的伤势…………………
王谧摆手道:“不妨事,习惯了。”
“人的精力是有限的,我多打仗,是想让你多把精力放在内政上,做个守成之君。”
“能做好这点,就很不容易。
“还有,你都快成婚了,该想想如何利用袁氏的影响力,在江淮布局,拉拢那些先前和袁氏亲近,甚至是现在桓氏内部的势力。”
王嗣虽然还没有弱冠,但作为世子,开府掌控政事,已经算是成年了,婚娶之事,自然是越早越好。
王谧筛选之下,最终还是履行当年的决定,即让王嗣迎娶袁瑾之女为世子妃。
袁瑾虽然叛乱自立,被桓温剿灭,家族势力衰落,但正因为这样,王谧才能借此表明态度,拉拢当年在江淮因为此事而被牵连的士族派系。
而且袁氏势弱,倒是符合王谧要求的母族大而不强的原则,不会因母族干涉而影响内政。
这种做法,在彼时士族联姻中极为常见,琅琊王氏从王导本人起,就多有这种例子。
袁瑾遗孀邓氏听到消息的时候,大为惊讶,她还以为王谧当年的话,只是一句戏言,没想到隔了这些年王谧仍然履约,不禁百感交集。
王嗣连忙应了,王谧见他欲言又止,出声道:“怎么,你不喜欢袁氏?”
闻言王嗣连忙摇头,“不,我和袁氏青梅竹马,她性子很好,我很喜欢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王嗣吞吞吐吐,王谧见了,便道:“有什么话尽管说,不要有顾虑。”
王嗣鼓起勇气道:“我只是担心,自古以来,夫妇一体,皇帝皇后,俱是一对一,但父王这边,将来是如何打算的?”
王谧知道王嗣说的是自己三个夫人的事情,笑道:“确实,我关起门来,倒是让别人说不出来,但要是有朝一日,登临天下,难免会惹人非议。”
“这件事情,我早有打算,你放心好了,不会把这个坑留给你的。”
王嗣听了,连忙拜道:“儿臣不孝,妄议父王的不是,实在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笑着踢了王嗣一脚,“别说这些虚的,这几日好好准备婚礼,哄好你的夫人。
“走吧,没别的大事,不用来找我。”
王嗣去后,王谧才坐了回去,牵动身上还没好的伤势,不由疼得咧了下嘴。
旁边的段文君见了,连忙上来给王谧按摩起来,而苻锦晚了一步,眼睁睁看着段文君抢了先,气得暗骂自己,怎么每次都反应那么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