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手中,一为内政,二是外事。
前者相当一部分工作,为了有意锻炼,都移交给了王嗣的班子,放手让王嗣自由发挥。
外事多是军情,如今王谧的战区就两块,一是幽冀之交,由谢玄郭庆率军,二是京口,由刘穆之刘裕配合。
王谧给了他们临阵专断之权,不需要时时发令指挥,所以接到的都是些战报,能让王谧亲自决断的事情少了很多。
除此之外,就是外交了,当下局势尚未明朗的,便是态度暧昧不明的朝鲜半岛了。
王谧让段文君拿过这大半年的公文,他之前给桓济和司马恬写了多封文书,想要探明对方的想法,但两边回信都很官方,丝毫没有任何站队的表态。
此后发生了王谧攻伐关洛,包围广陵,救出司马曜等种种事情,期间王谧最担心的意外,就是朝鲜半岛的突然介入。
毕竟从情报上看,这些年两人在朝鲜半岛整兵造船,各自拥有一支相当不俗的船队力量,若是趁着王谧后方薄弱,联手突袭,说不定真有可能造成巨大的麻烦。
但出乎王谧意料的是,直到最后,两边都没有动手,而王谧先前以为,至少司马恬是会发声的。
毕竟司马奕司马曜的两朝并立,算是司马氏内部纷争,司马恬即使没有行动,也该站出来说句话吧?
对方是觉得此举没有意义,还是另有打算?
王谧坐在榻上,眉头紧锁,翻着文书来回看了几遍,都找不到头绪,便把身子往后靠在板壁上,闭目思索起来。
苻锦见了,连忙凑近几步,就要给王谧按摩,结果一看王谧这姿势,后面就是墙,根本没有自己站的位置啊?
段文君见了,便跪到王谧身侧,把袖子挽起,露出两截莹白如玉的手臂来,然后一手轻轻绕过王谧发髻,双手轻轻用力,给王谧按起太阳穴来。
苻锦见了,咬牙切齿,心道这也可以,又慢了一步!
但她毫不气馁,心道这些手段,自己再过几日,就学得差不多了,到时候肯定比这鲜卑女人做得更好!
王谧眼睛闭着,说道:“真是奇怪了。’
“我记得你们之前,是在辽东龙城北面住的?”
段文君点头道:“是,大概二三百里的位置。
“段氏部虽然有固定聚居地,但当时族内有一次迁徙,至于原因,王上应该知道的。”
王谧点头,“那是自然,要不是这次迁移,我还没有那么快警觉。”
段氏部无缘无故接近龙城,虽然表面上是放牧,但若是偷袭,同样很方便。
所以王谧得到消息后,察觉不对,立刻让祖端带人打探,果然发现段氏部有偷袭龙城的意图。
祖端火速回信,王谧当即做出决定,派郭庆领军反制,一举将段氏部击溃。
说起来段氏部败得这么快,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没料到王谧反应这么快,毕竟他们一直觉得是秘密行事,哪里想得到王谧先发制人?
打仗就是这样,一旦错过时机,就是万劫不复,段氏部就此沦为罪族,被流放到各地圈禁。
段文君说起此事时,面上仍有尴尬之色,王谧出声道:“当时段氏部敢就这么动手,勇气倒是可嘉。”
“但无论怎么看,攻打龙城,似乎都有些太托大了。”
“除非………………”
他突然像是隐隐抓住了什么,“当初你在族内,可曾见过什么外人?”
“比如说,行踪隐秘,来历不明的使节?”
段文君想了想,出声道:“有的,还不止一队。”
“在妾印象中,多是西面来的,拓跋部和慕容部的人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除此之外,还有身穿朝鲜半岛服装的人?”
段文君思索起来,过了好一会,才道:“妾不能确定。”
“但妾看见的人中,没有身穿此类服装的,都是鲜卑本族服装...……”
她的话音戛然而止,“不对,似乎有些人,穿的是鲜卑服装,但发型发饰却不太对。”
“妾也不认得,这是什么装扮。”
王谧睁开眼,拿出纸来,“你画一下。”
等段文君画好后,苻锦凑过来一看,出声道:“这有什么不对的,这不就是汉人女子的步摇?”
段文君惊讶道:“公主也这么认为?”
“我当时还以为看错了。”
苻锦得意道:“这有什么,当初宫廷之内,也有不少从晋国送来的礼物,这形状虽然变了些,但底子是绝对没错的。
“你难道不知道?不会吧?”
段文君说道:“要是放在女子头上,妾可能还没有这么疑惑,关键是当初这一行人都是男子,好几人头上都插着此物。’
“什么!”苻锦大惑不解,“步摇步摇,就是走动的时候看其摇曳生姿,肯定女子饰物,男子戴这个做什么?”
“你是不是看错了?”
“要么这些人是女扮男装?”
王谧伸出手指,点了点桌面,笑道:“看来是没错了。”
“这些人,不是鲜卑人,应该是之前的高句丽人,他们假装是鲜卑人,所以换了袍服,但发型发饰却不好改。”
“这些人应该是觉得在那种地方,不会被人注意到,才偷了懒,没想露出了破绽。”
苻锦奇道:“男子为什么戴这个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们应该听说过,朝鲜半岛先祖来自中原。”
“后来历经上千年,虽然底层百姓生活习惯改变很多,但上层还保留着一些类似却有区别的习俗。
“其中一个少有人知的特征,就是高句丽某些上层家族的士子,会佩带中原女子所用的步摇。”
苻锦咋舌道:“好恶心,这是什么习惯?”
王谧笑道:“这就恶心了?”
“如今建康里面那位新登基的,以及你父王对慕容冲做的事情,似乎更胜一筹吧?”
前半句苻锦还似懂非懂,但听到后半句话,郁闷道:“父王荒唐,我们劝不住。”
她只觉面上无光,生母张夫人虽然是宠妃,但因为皇后荀氏性子淡泊,所以宫内尚算是关系和睦。
唯独有件事,就是慕容冲作为男宠,被苻坚收入宫中,和一众妃子争宠,就显得极为丢人。
这件事在长安城内外传得沸沸扬扬,尤其对张夫人等妃子来说,和一个男宠并列,可谓是洗不清的污点。
段文君不知道其中纠葛,直到王谧低声解释几句,她才恍然大悟,低声道:“这是秦王本人的错,他人没有必要感到羞耻。
苻锦听了,脸上露出几分感激的神情,王谧叹道:“所以身为君王,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看在眼里,私德是重要的一环。”
“高丽贵族士子佩戴步摇,这样的人并不多,毕竟身份不高,也玩不了这种调调。”
“不过能借此推断,高句丽部和段氏部私下勾连,所图为何了。”
段文君轻声道:“高句丽被灭后,故地是封给了谯王吧?”
苻锦明白过来,“看来这谯王,早就不老实了!”
“他暗地勾连段氏部,想同时从水路陆路夹攻龙城?”
王谧点头道:“差不多是这样,幸好我及时反制,让两边没来得及动手就失败了。”
“不过这件事,还是要确定下,免得误判了。”
他转向段文君,“他们最后找了谁?”
段文君想了想,“妾也不知道,但我记得兄长负责引领,参与过接引车队,不过之后的事情,就没有参与了。”
她说的是兄长段麟,王谧闻言,说道:“我先前将你兄长赦免,让他配合我的将领,带领段氏部部民在龙城附近放牧。”
“这个差事,他做得还不错,该是换个人了。”
“正好临淄这边,有适合他的位置,我会把他调来,顺便问问高句丽人的事情。”
段文君连忙道:“多谢王上。”
王谧摆手道:“无妨,这是看他没有深入介入的份上,不然即使是我,也不能破例。”
苻锦看在眼里,心道话虽如此,但这段文君兄长能够这么快被赦免,绝对和段文君哄王谧开心脱不开干系。
这下更坚定了她设想的道路,若自己能够效仿,让阿父恢复自由,也是有可能的!
苻锦心里嘀咕起来,王谧和段文君,到底走到哪一步了?
虽然说两人除了按摩外,看上去没有进一步的关系,但谁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,是个什么景象?
说不定两人早已经…………………想到这里,苻锦脸上发烫,赶紧摒除杂念,耳边却传来王谧的声音,“你在发什么呆?”
苻锦回过神来,就见王谧和段文君神色古怪地望着自己,她往下一看,发现自己双臂正紧紧搂着自己身子,慌忙放开,掩饰道:“我身子有些发痒,挠挠就好了。”
王谧似笑非笑,“我看未必是,怕是心里痒了。’
苻锦气哼哼道:“郎君又调笑我!”
“我是那种人吗!”
“我对郎君。可是很真诚的!”
王谧笑道:“好好好,我相信你。”
“今天的事情差不多了,你去探望你妹妹吧,中午在谢夫人屋里吃,不用管我这边了。”
苻锦大喜,连忙谢了王谧,就要跑出去,到了门口,方才醒悟过来,“郎君怎么吃?”
王谧道:“我让人做了,直接送到书房来,你不用管,去吧。”
苻锦喔了一声,匆匆关门跑走了。
屋内静了一会,段文君的声音响起。
“妾还有些别的手法,王上要不要试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