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桓熙进入建康,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,期间他经历的形形色色的事情不少,但大抵还是让他颇为满意的。
最明显的一点,就是建康的士族官员们,无论是北方士族,还是江东士族,都对桓熙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敌视的态度,相反还颇为顺从,主动配合行事。
太原王氏、陈郡谢氏等原来属于司马曜的铁杆支持者中,固然有一少部分人跟随司马曜逃出建康,但剩下的人,皆是老老实实参与了司马奕登基的仪式,全程都没搞什么幺蛾子。
这大出桓熙的预料,之前他甚至做好了和建康士族全面对抗的准备,但事情出奇地顺利,导致这些手段都没怎么用得上。
个中原因,桓熙认为,是他背靠的桓氏实力强大,以及拥立的司马奕名分,共同促成的。
不过这对桓熙显然是好事,建康没有进入动荡期,这意味着他可以加速整合朝野内外,稳固政权。
但除此之外,也有让桓熙忧虑的事情发生。
一是他拥立司马奕之事,包括桓冲桓石虔在内的大部分桓氏势力,到现在都没有公开发声表态,似乎都在观望之中。
只有兖州刺史桓伊上表庆贺,但鉴于其领地和王谧毗邻,很难说是在打什么主意。
二便是王谧先前围城广陵,虽然最后撤兵,但谁都看出王谧肯定逼桓熙签了城下之盟,之后两边关系绝对不会好了。
但眼看临近过冬,桓熙预料,王谧即使要动手,也应该会选在来年开春才对。
但之后传来的消息,却大出桓熙意料,王谧回到临淄,稍作整顿,就开始发兵,让部下沿着海岸,往南向徐州境内进行扩张。
短短数日,王谧军就占领了琅琊郡以南的东海郡,和彭城郡连了起来。
这已经威胁到了桓熙先前的大本营广陵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下一步就是京口了。
当下司马奕提出这个隐患,说明其异常清醒,而这正是桓熙所担心的第三个问题。
司马奕言谈举止和认知,和桓熙之前所想的完全不一样,其如今的表现,更让桓熙生出一种局势隐隐失控的惊惧。
接下来,自己真能控制得住司马奕吗?
桓熙明白,建康官员臣服于自己,一方面是因为桓氏的威势,以及桓温打下的人脉基础,另一方面,就是司马奕本人的身份。
这让桓熙日夜忧虑不安,担心司马奕若不甘心做自己的提线木偶,那先前的布局,就会出现极大的变数!
所以面对司马奕提出的京口问题,桓熙只能耐着性子回道:“陛下不用担忧,王谧若是敢图谋京口,我必然派兵将其打回去。”
“现在建康内外,有十万精兵驻守,几乎都擅长水战,王谧能派多少人,才能把京口打下来?”
司马奕出声道:“楚王养这么多兵,粮食压力不小吧。”
“齐王发兵,必然先取广陵,到时候大军的粮食,光靠三吴地区,够吗?”
桓熙心内一阵烦躁,“广陵已被我搬成一座空城,王谧想要,给他就是了。”
司马奕摇头道:“楚王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“我不解的是,齐王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动手,目的是什么?”
“他若真想杀死楚王,当时围攻广陵,就不会撤军。”
“他明明和楚王做了约定,为何转眼就会发兵?”
桓熙咬牙道:“他是背信弃义罢了。”
“早知如此,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他!”
顾恺之在下面,心道你若是不同意,连广陵城都走不出去,又怎么能站在这里说话?
他忍不住出声道:“当务之急,是要搞明白齐王要做什么。”
“我认为,其中必然有深层的考虑在里面,不是这么容易猜透的。”
“他若真想和楚王正面为敌,应该会先发檄文,不会像现在这般不宣而战。
桓熙反问:“那你觉得,他想要干什么?”
顾恺之沉声道:“我认为,齐王是想要拿回他认为本属于他的东西。”
“且从他发兵路线来看,其对于港口码头城镇的重视,远大于内陆。”
“我有个猜想,他的目标有可能不是建康。”
桓熙反问道:“那是哪里?”
顾恺之沉声道:“江东沿海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皆是惊讶万分,毕竟彼时打仗,最终的目的是取得土地,以种植粮食,从而获得更多的人口。
但江东这地方,起码在这个时代,并没有后世那种生产规模。
彼时长江以南,真正的鱼米之乡,指的是荆楚之地,第二产量大户,则是巴蜀。
而江东人口虽不少,但因为多山多水,导致真正可以种粮的地方并不多,发展成为甲天下的富庶之地,那要等到后世的南宋时期了。
在当下这个时代,江东少数膏腴肥沃之地,往往都被世家大族把持,如吴郡四姓,势力极大,甚至说这些地区,就是大家族的私产。
衣冠南渡后,北地士族来到江东,和江东士族抢夺土地,两边明争暗斗几十年,最终势力达成平衡,瓜分了江东几乎所有的好地。
江东最好的种粮地区,就是所谓的南徐州,即长江以南,后世的江苏南部地区,这也是江东平原最多最大的产粮地。
再往南走,就是后世的浙江福建,山地占了绝大部分,再往南就是两广,更是尚未完全开发,遍地。
而这些地区,开辟最好,最适合生产的,就是沿海的狭长地带,而顾恺之一说江东沿海,众人便立刻明白,王谧往南发兵侵占的意图了。
桓秘咬牙切齿道:“王谧竖子,这是赶尽杀绝,不想给我们留活路啊!”
“江东沿海诸郡,不仅是主要产粮区,更是沿海商队贸易的路线所在,他不仅要粮食,还要彻底控制海上航线!”
司马晞皱眉道:“他太过托大了,攻城略地,都是按部就班,扫荡一地,彻底平定后,才会放心扩张。”
“他这种只取沿海的做法,简直就是不把建康放在眼里,就不怕在陆路的反击吗?”
顾恺之出声道:“王上这几年身在新安郡,不太了解齐王的实力,实际上,他的水军相当厉害,不仅能够纵横黄河两淮,还能控制北地沿海商路。”
司马晞自知这些年被圈禁,确实不太了解王谧厉害到了什么地步,他怀疑道:“他再厉害,还能比得过楚王水军?”
“先前他围城广陵,靠的是偷袭,要是真刀真枪正面对决,应该是无法抗衡楚王水军的吧?”
顾恺之摇头道:“难说,到现在为止,谁都没有逼出齐王真正的底蕴来。”
“说来上次齐王和楚王停战,是因为他想救伪帝出建康,如今目的达成,他再次用兵,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。”
“齐王极为记仇,他若下定决心动手,最好提前做好最坏的准备。”
桓熙怒道:“看来他的野心,比我想象要大得多!”
“我当初就不该打临淄,导致和他翻脸,让事情变得如此复杂!”
刘牢之听了,出声道:“攻打青州,罪责在我,若王上允许,我现在就亲自去见齐王,以我之身,换取两边罢战。”
桓熙连忙出声道:“将军这是哪里话,事情都是我下令的,岂能推在你的身上!”
顾恺之说道:“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,关键是尽快搞清楚齐王意图。”
“我建议派出使节,询问齐王到底要做什么。”
“不管他给出什么答复,总比在这里瞎猜的好。
“他若是想要全面开战,也好及时动员。”
众人听后深以为然,当即准备以司马奕的名义,给王谧发诏询问。
但他们没有想到,王谧那边的来信更快,次日一早,以司马曜名义发出的诏书,就被送到了建康。
众人看时,发现里面全程都没有提到司马奕,仿佛其重新登基不存在一般。
而诏书的内容,甚至连桓熙都没怎么提,而是揪住了一个问题。
三吴地区的士族作乱,组成叛军袭击京口,侵占北徐州地界。
王谧奉天子司马曜之命,发兵平定三吴,收回京口等原先朝廷的地盘。
诏书的最后,司马曜则说建康既然平定,他也无意回归,一切保持现状就好。
这便是极为明确的表态了,只要王谧打下江东沿海,对于建康以西的长江两岸地区,便会睁只眼闭只眼。
虽然这对建康是个利好消息,但诏书的语气,却让桓熙很不舒服,感觉对方像是在施舍自己一样。
他愤怒道:“说取江东沿海,我就该让给他?”
“他当我桓氏是什么了?”
桓秘附和道:“我认为不可让步。”
“今日五城,明日十城,得一夕安寝,后日又当如何?”
“江东沿海有粮有钱,此举是断我们活路,谁知道他目的达成后,会不会得寸进尺?”
“我认为,王谧现在这么做,很有可能是虚张声势,捞取好处而已!”
“实际上,他比我们更怕开战,所以才做出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!”
“王上想想,他现在还在幽州冀州和慕容垂开战,楚王在建康周围,却没有战事。”
“到底谁该怕谁?”
“王上若和其针锋相对,其必会胆怯退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