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叫过樊能问了几句,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。
樊能素来和孙五交好,但自从樊能成婚后,两家的人还没有见过。
如今临近过年,恰逢孙五升了卫将军,樊能便约了个饭局,给孙五道贺,地点便是当下的酒楼。
既然是两家相见,孙五便带上了夫人可足浑氏和两个孩子前来,樊能夫人则想一并带上段夫人和段文君,毕竟这是她在临淄唯二的亲人了。
而樊能不知道小五夫人身份,自然是满口答应,更何况他认为,若是认识了孙五夫人,段夫人在临淄便多了层庇护,怎么看都是好事。
于是他便派了马车,将段夫人和段文君请来,一同赴宴。
但哪里想到,段夫人辨认出孙五夫人面容后,便和失了智一样,拿着碗就扑了上去,给可足浑氏开了瓢。
事发突然,樊能孙五两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,场面顿时大乱。
酒店掌柜赶了过来,等樊能孙五报出身份,掌柜见牵涉到高层,唯恐事情闹大,便果断报了官。
大将赴宴互殴,可是临淄这些年从未有过之事,这事很快传遍酒楼,再到整条街上,瞬间引起了轰动,引得数千围观者,导致场面混乱,连王谧都被惊动了。
王谧听到是涉事的两家人后,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怕是要亲自出面,便急匆匆赶了过来。
他看到如今这般光景,颇为无语,走到段夫人跟前,刚要说话,那边段氏姐妹都跪在地上,出声将罪名先揽在身上。
见状王谧光火道:“你们起来,谁做的事情,就谁来承担。”
段夫人梗着脖子道:“是妾所为,大不了赔条命而已。”
王谧冷笑道:“你闭嘴,这里是临淄,不是邺城!”
众人见王谧动怒,瞬间都安静下来,王谧想了想,先命手下带孙五一家离开,返家找医士给可足浑氏治疗,再等候消息。
然后他让樊能带夫人回家,最后让人把段夫人收押,等待有司审查。
身边甘棠上来,低声道:“交给哪个衙门?”
本来两边殴打,属于民事,但偏偏涉及军将家属,交给军中,似乎也说得过去。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先押进府狱,让顾骏亲自负责。”
如今顾骏负责王谧领地内刑律法治,偏重内事民治,甘棠听了,便即心中有数,当即叫人将段夫人押走了。
段氏妹妹还想说话,樊能瞪了她一眼,便即将其拉走,下楼离开了。
场上只剩下段文君惴惴不安,她见王谧转身就要走,心中一急,轻声道:“那我……………”
闻言王谧转过身,“你跟我来,我问你些事情。”
段文君退下,王谧叫人找了辆马车,和段文君坐了进去,出声道:“先回府。”
马车启动,王谧闭上眼睛,说道:“把事情经过给我详细说一遍。’
段文君听了,连忙一五一十,将两家相遇,段夫人认出可足浑氏,暴起打人的事情说了起来。
王谧打断她,出声道:“这些我都知道了,除了你们,在场其他酒客,还有谁得知了孙五夫人的真正身份?”
段文君出声道:“应该并没有,彼时我们是单独一屋,且姑母并没有大声喊叫,只是叫了声可足浑氏的名字。”
“这名字在鲜卑上层,都少有人知道,更别说在这里了。”
王谧点点头,闭目思索起来,段文君忍不住低声道:“这次姑母给王上添了麻烦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眯着眼,出声道:“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。”
“单从她们身份上看,对我来说,根本不算个事。”
“现在临淄城里,有我大晋皇帝,有苻秦天王,论身份,不管是你姑母,还是可足浑氏,还能比她们身份更高了?”
“我身边还有两位前皇后,今日还拜访太后去了,我都不怕,你们怕什么?”
段文君一喜,“那姑母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摇头道:“段夫人问题很大,她执念太深,这和她遭遇有关。”
“莫经他人苦,莫劝他人善,我没有资格评价段夫人,毕竟她之前的经历,确实让人同情。”
“但另一方面,临淄是有规矩的,任由她这样闹下去,还要不要秩序了?”
“当然,让她公然行动,我也有责任,我正和慕容垂交战,两边没有分出胜负,她还是太过自由了。”
“罢了,再让我想想。”
段文君知道王谧很有主意,这个时候再多说话,只会起到反效果,便老实坐在一边,不再发声。
眼看马车临近段文君家门,王谧睁开眼睛,便要放段文君下去,说道:“你且归家,我会找个时候,放段夫人回去。”
“之后你好好劝劝他,安心过日子,往事的担子太重,执念太多,会过得很痛苦。”
“至于之后对她的监视,我会逐渐撤掉,毕竟这条线上的鲜卑探子,应该都被扫干净了。
“你……………”
段文君知道自己这一下去,只怕再没有和王谧相见的机会,心中大急,出声道:“王上,我可以帮着做很多事情!”
“段氏曾为鲜卑部族盟主,我自小通晓鲜卑匈奴文字,更了解辽东燕山以北的情况,王上若图大业,我能帮上忙,就像当初的清河公主一样!”
“而且我没有清河公主那般和慕容氏的纠葛,绝不会误了王上剿灭慕容氏的大业!”
王谧睁开眼睛,“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?”
段文君犹豫了下,“先前王上发兵时,我们姐妹曾经去探望照料过樊夫人,是她提起的。”
王谧猜出了樊氏的想法,他犹豫了片刻,出声道:“我身边确实缺个位置,你若有意,可以来试试。”
“不过还有一桩,樊氏正恢复身体,行动不便,我希望你晚上和她住在一起,帮着照看下。”
“白天你便来书房,帮我处理北地的文书事务,能接受吗?”
段文君心中欢喜,连忙应道:“没问题,我绝不会让王上失望的!”
王谧点点头,他之所以要用段文君,是因为明年开春,北地确实要早些布局。
这次关洛之战,王谧将战线推到了魏郡,阻止了慕容垂在冀州扩张,同时利用谢玄郭庆,将代郡通道堵死,截断了慕容垂和草原的联系。
但除了这条通道外,慕容垂还有一条北上的出路,那便是并州北部通道。
这条路,目前被苻飞把持着,他击败了苻洛后,立刻回军,将想要出并州的慕容德重新打了回去。
这两条路都锁死,慕容垂的骑兵,就没有了战马来源,除非他能打通去凉州的道路。
而凉州那边,则是先前投靠苻秦的拓跋鲜卑部,其虽然名义效忠苻秦,但如今苻坚不在,很难说拓跋部会不会和慕容鲜卑重新勾结。
这才是王谧最担心的,所以他必须要利用苻坚,和苻飞搞好关系,想办法破坏慕容垂和拓跋鲜卑的合作。
对此王谧并没有信心,毕竟现在飞自成一系,对他来说,返回长安攻打姚苌,也是一种选择。
想到乱成一团的北地形势,临淄里这几方的恩怨纠葛,朝鲜半岛态度暧昧不清的桓济司马恬,以及刚进入建康的桓熙,王谧不禁感叹,这个天下的混乱,还真是超乎想象。
王谧带着段文君走进书房的时候,苻诜正坐在角落抄写文书,见王谧进来,连忙起身行礼。
王谧示意苻诜坐下,目光却是投向了自己的座位。
苻锦坐在上面,正在整理桌上的杂物,见王谧进来,跳起来连连招手。
王谧见了,出声道:“我带你出来,是让你照顾受伤的苻宝,来这里做什么?”
苻锦一脸委屈,“我送小弟过来的,看到王上桌上有些乱,便帮着整理了下。”
“王上若是不喜欢,我现在马上走。”
王谧听了,出声道:“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想什么。”
“我十几年前遇到你们姐妹的时候,就知道你们性格了。’
“这么多年过去,小心思花样一点没少。”
苻锦吐了吐舌头,把视线投向王谧身后的段文君,看到对方恬静动人的容貌,突然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。
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挤出笑容,“这是王上新招的文书?”
“我看她识字未必有我多吧?”
王谧淡淡道:“我若将来想对苻秦开战,起码她不会徇私。”
苻锦看到段文君头上的鲜卑发饰,咬牙道:“现在王上和苻秦是盟友,倒是在和慕容鲜卑开战!”
“王上为什么能相信她?”
段文君低着头不说话,她很聪明,知道这个时候越辩驳,越会起到反效果。
反正王谧早就知道情况,若真有顾虑,怎么还会让她跟来?
苻锦见段文君根本不搭理自己,仿佛一拳打到软绵绵的被子上,心中暗骂,此女装得太好,只怕王谧被她迷住了!
她向苻诜投向求援的目光,想让对方帮自己说两句话,结果苻诜低头装看不见,继续奋笔疾书,抄写起来。
他心道姐姐这是刀尖上跳舞啊,齐王什么人,连父王都被拿捏得死死的,你怎么敢这么试探他的?
王谧转头看了看段文君,又看了看苻宝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十几年了,咱们也算是老相识。”
“当初我年轻气盛,天不怕地不怕,出使搅动长安,现在想起来,真是少年时意气风发的美好回忆。’
“那个时候,你们姐妹才五六岁吧?”
苻锦听了,抿嘴道:“四岁多,快五岁了。”
王谧面露回忆之色,“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
他语气一变,“看在我和你有这段过往交情的份上,我问你可知道,先前你做的事情,犯了多少忌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