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锦极为机灵,见王谧生气,赶紧趴在地上,可怜巴巴道:“罪女错了,不求王上恕罪,只盼不牵连到家人,锦儿就是被处死,也绝无怨言。”
王谧冷着脸道:“起来,别给我玩这一套小聪明,家里不兴这套。”
苻锦听了,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,缩在一边,老老实实不敢动弹。
但从王谧的视角上看,就能看到苻锦低着头,脸朝地面,一双眼睛却是不停骨碌碌乱转,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。
他冷笑一声,“你要真想帮忙,不用在书房,这里有的是位置。”
“我那几位夫人,身边几名婢女年纪都有些大了,要不你挑一个,去她们身边服待吧。”
苻锦听了,心中大急,连忙道:“锦儿自然愿意,只是罪女出身氐人,不通汉人礼节,唯恐冲撞了夫人们,实在是心里害怕。”
王谧失笑道:“哦?”
“我也是汉人,你就不怕冲撞了我?”
苻锦鼓起腮帮子,心中委屈,心道王谧十几年前在长安时,可不是这个样子的,随便一句话,就能哄得姐妹两人开开心心,如今怎么这般无情了!
但她明白,当时王谧是晋朝使节,有求于大秦,但如今两边地位天差地别,角色完全颠倒过来了。
自己一行都成了阶下囚,而对方近乎北地半个主人,自然再不需要顾忌自己的感受。
想到这里,她心中难受,面上泫然欲泣,抬起头,看向王谧,出声道:“王上愿意如何,便如何吧,罪女绝不会违抗便是。”
看到苻锦这个样子,虽然知道对方表演的成分更多,但王谧不好太过责备,便放缓语气道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“虽然你我认识得早,但时过境迁,人是会变的。”
“我当年出使苻秦,奉的是大晋诏令,只能想办法达到目的,包括接近你们,都是手段之一。”
“坦白说,哄你们开心,也是我的工作之一,只不过我演戏功夫到位就是了。”
“且那时你是小孩子,可以撒娇撒泼,但这么多年过去,你到了嫁人的年纪,更别说身份特殊,更要想想,你的言行举止,会不会牵连到家人。”
苻锦听着听着,眼圈变红了起来,颤声道:“罪女明白了。”
从一开始,苻诜就在低着头抄写,丝毫不敢抬头观望,但一直竖着耳朵听屋里对话,当他听到苻锦最后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咯噔一下,心道姐姐怕是真的伤心了。
王谧硬着心肠,“我这府里的规矩,是给所有人定的,我也不例外。
“你这次过来书房,到底是谁答应的,我要好好查查。”
苻诜连忙站起,跑到王谧身前,请罪道:“王上,是弟子擅作主张,看着阿姊出来探望二姐,顺便想让她散散心,确实不该领她入书房!”
“这完全不干阿姊的事,还请王上责罚弟子一人!”
王谧出声道:“坐回去。”
苻诜身子一抖,老老实实回到位子上,场上安静下来,众人大气都不敢出。
王谧手指敲着桌面,叹了口气,“到了我这个位置上,周围人的心思就多了。”
段文君站在门侧,心道自己刚来,就发生了这种事情,何尝不是王谧借此机会,变相警告自己不要逾矩?
手指哒哒哒敲在桌子上,像是在众人心房,让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。
王谧突然停住手指,向门外喝道:“映葵,出来。”
映葵没事人一般,笑嘻嘻从外屋进来,“王上有事情吗?”
王谧见状,笑骂道:“别装,你知道我要什么。”
“没有你点头,苻锦能进书房?”
“说吧,是谁答应的。”
映葵脸上还是挤着笑容,但是已经有几分心虚的神色,只强装若无其事道:“王上说什么,奴婢听不懂。”
王谧摇了摇头,“映葵,我初出茅庐时,最早认识的那批人,就包括你在内。”
“咱们相识十七年了,你当我还看不出你是什么性子?”
“彼时江上我救了你,你却屡屡对外人说耿直冒犯之语,那是你的真心话吗?”
“我还以为张氏疏于管教,在江东跋扈嚣张,故而让你有这种习惯。”
“当时你用出身北地,不通礼数搪塞过去,我最早的时候还真信了。”
“而且那个时候,有些我不方便说的话,你都替我说出来,对方都是士族,也不会拉下面子,和一个底层婢女较真为难。”
“不过后来彤云嫁给我后,我发现她御下有方,进退有度,按理说不该纵容出你这样的性子。”
“直到后来,我突然想通了。”
“彤云看似柔弱,但内心很有主意,外柔内刚,和我极为相似,不然我们两个也不会走到一起。”
“她其实对有些事情很有见解,但碍于身份,又不能明说,所以需要有人替她发声。”
“而映葵你,就是这么一个角色。”
“这些年里,你只要离开她身边,行事谈吐马上就变得收敛了许多,是吧?”
映葵吐了吐舌头,“王上既然这么想,奴婢也无从分说。”
王谧冷着脸道:“这次的事,也是一样,你别想蒙混过关。”
“彤云近来是不是去探望过张夫人?”
映葵脸色微变,还想遮掩过去,但看到王谧的眼神,只得低下头去,无精打采道:“什么都瞒不过王上。”
“夫人只是好意,她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摆摆手道:“不用说了,我大概猜到她是怎么想的了。”
“这是人之常情,我不会怪她的,只能说我把有些事情想简单了。”
在场几人除了映葵外,皆是一头雾水,毕竟他们初来乍到,不明白王谧府中的人际关系之复杂。
王谧清楚,自己有三位夫人,表面看似不争,但周围的环境和势力使然,不可避免会催生出一些想法。
三女之中,桓秀虽然是最后入门的,但其隐形的势力,反而是最大的。
她背靠占据半个天下的桓氏,虽然王谧和桓熙闹翻,但将来争夺天下,无论和桓氏如何,只要有桓秀在,就是一张重要的筹码。
桓秀虽然无心府内事务,但她背靠桓氏之外,在府内的势力也不弱,因为她有两个天然的盟友。
慕容蓉和清河公主。
这是因为桓秀其母司马兴男,是有鲜卑血统的,所以桓秀和两女天然亲近。
慕容蓉和清河前些年在书房帮忙,地位超然,桓秀这个圈子的隐藏实力,是相当不可小觑的。
而谢道韫这边,她和王谧爱好兴味最为相投,背靠谢家,和庾道怜何法倪交厚,地位特殊,无人可以代替。
而到了当家主母张彤云这边,就有些尴尬了。
三女之中,唯独她出身江东,和琅琊王氏是关系最远的,而且这些年张氏所在的三吴地区在朝堂斗争中,不仅没有帮上王谧多少忙,还屡屡添乱。
前有王劭死于吴郡任上,后有海盗袭扰王谧商队,最近更有三吴联军投靠桓熙,围攻京口,可以说让王谧浪费了很大一部分精力。
甚至张氏也是如此,虽然有张玄之坐镇,但独木难支,按了葫芦起了瓢,三吴地区早就脱离了掌控。
甚至张氏内部也是如此,不乏有人投靠桓熙等其他势力,还出了族内张妃谋害皇后王法之事,可以说光添乱了。
这种情况下,张彤云在王谧出去打仗时,要支撑这个家,声望还受到家族影响,自然担心会出问题。
站在她的角度,虽然有世子王嗣这个最大的依仗,但对于王谧这种有志于成为开国君主的人来说,太子和生母,未必是有绝对联系的。
而张彤云为了保持府内势力的均衡,想要寻找更多的助力,而这个时候,苻坚一家被王谧俘虏,带到青州,便是个极好的机会。
王谧将来一统北地时,若是能利用好苻秦的宣称,可以起到事半功倍之效,而对张彤云来说最直接的手段,就是将苻锦送到王谧身边。
站在苻锦生母张夫人的角度,更是想要利用苻锦,给一家人谋个生路,她和张彤云祖上同宗,两人见面,只怕见面之后,就定下了暗中联手的基调。
王谧这些年里,最擅长的一项,就是人际关系,他见苻锦能进自己书房,就知道绝对不是偶然,所以顺藤摸瓜,很快就把前因后果捋清楚了。
不过虽然想明白了张彤云的小心思,王谧倒没有生气,毕竟张彤云做法只是出于自保,并没有损害别人利益,从立场来看,她还是站在王谧一边的。
王谧心中暗叹,张彤云做这种事情,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,毕竟张氏祖地所在的三吴地区,现在倒成了王谧敌人的地盘,自然心里忐忑不安。
他心道这大半年,自己忙于外战,好久没有坐下来和张彤云说交心话了,看来该和她好好谈谈,让她安下心了。
想到这里,王谧站起身来,众人吓了一跳,皆是屏气不敢发声。
王谧淡淡道:“我去和张夫人说说话。”
映葵还以为王谧去斥责张彤云,急道:“王上,都是我的错,千万别……………
王谧瞪了她一眼,“你就是喜欢乱想。”
他指了指段文君,“今后的日子,她和苻锦帮忙处理文书,你先教教她们做事。”
映葵听王谧要留下苻锦,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知道王谧应该不是去责罚张彤云的。
她笑嘻嘻道:“还是王上最体贴夫人了。”
王谧瞪了她一眼,“做好榜样,别让她们学了你的性子。”
映葵苦着脸应了,目送王谧出门走远,这才回过头来,对两女道:“恭喜,能让王上留下来,你们运气不一般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