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身边的女子情况,苻锦一无所知,自然有所怀疑,之后所见所闻,怕是还要对她造成不少冲击。
而临时下榻在临淄某处宅邸的太后褚蒜子,今日迎来了两个她从未曾想过的故人访客,提前经历了一轮精神暴击。
这两人对她的震动之大,以至于褚蒜子思维停滞,仿佛定住了一般。
她辨认着对面两女的容貌,失声道:“你们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你们真的…………………还活着。”
来的便是庾道怜和何法倪,她们手里,还都各自牵着个幼童,道安跟在后面。
褚蒜子渐渐回过神来,她的视线从两女转向幼童,面色逐渐发生了变化。
她马上就猜出这两个孩子的父亲是谁,身体哆嗦道:“齐王……………好大的胆子!”
庾道怜幽幽道:“确实,这个天下没人比他胆子更大,不然如何做出那些事情来。”
“不过若非如此,我和何姐姐,早就死在建康,连尸骨都未必留下吧。”
褚蒜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两女将幼子松开,就要去拿里面放的礼物,道安转出,说道:“还是我来吧。”
她手脚利索地从车上搬下东西,褚蒜子看到道安穿着后,指着何法倪道:“她是你的孩子?”
“不可能,她这都十几岁了,当初你不还在宫里吗?”
庾道怜轻声道:“是我的。”
褚蒜子下意识道:“什么时候?”
庾道怜脸上有些不好意思,“废帝在位时,齐王在宫内杀死鲜卑男宠之后半年。”
“说来很感激太后,当时太后应该猜到了内情,网开一面,齐王才能将我带出宫去。”
她拉过道安拜谢褚蒜子,“若非如此,断不会有我们母女如今的景象。”
“这份恩情,妾永远记在心里。”
褚蒜子脸色数变,渐渐平缓下来,连连摇头道:“荒唐,荒唐。”
“大晋出了齐王这样的人物,不知道是福是祸,本宫也搞不清楚,当年做的是对是错了。
庾道怜和何法倪上前,搀扶着褚蒜子往里面走去,庾道怜笑道:“太后,在这个乱世,能活下来,我等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“至于天下纷争,自有人去操心,我等没有太后的大志向,只想着安度余生。”
褚蒜子百感交集,面上露出些许释然之色,“是啊,这么多年,本宫也累了。”
“今后如何,还是交给陛下决定吧。”
褚蒜子心道司马曜当初不去彭城,却要来临淄,怕是比自己看明白了许多吧。
与此同时,司马曜一副寻常士子打扮,身边的顺阳公主,则是穿着汉人女郎的宽大罗衫,两人正坐在马车里,观赏外面街道风景。
马车周围,是王谧派来的七八名便装打扮的侍卫,整个队伍,看上去就像个寻常士族人家出行,任谁都不会想到,里面的人几个月前,还坐在建康金銮殿的宝座上。
彼时虽然临近入冬,但为了储备购买过冬所需的柴米用物,街上反而显得更加繁华热闹了,到处都是商铺小贩,人潮如江水涌动,处处都是叫卖欢笑声。
司马曜感叹道:“十几年里,先生能将临淄治理得如此之好,甚至远超前朝繁华气象,光这份本事,朝内就无人能及。
顺阳公主轻轻摸着腹部,点头道:“确实,要说长安处在两条通向西域的线路上,因此繁华的话,临淄这模样,显然是硬生生打通了周围的贸易线,才有如此气象吧?”
司马曜点头道:“没错,因地制宜固然厉害,但将青州辽东朝鲜地区通过海贸,生生盘活,先生下这盘棋的手笔,实在了不得。”
他看向顺阳公主的小腹,“连日奔波,本来让你好好休息,不然万一影响了腹中的孩子……………”
顺阳公主微笑,“妾自幼习武,身体好得很,这点路,连颠簸都算不上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先生派人传信,说明天就安排人,带我们去拜见秦王。”
“你们父女能够这么快相见,怕是当初谁都想不到吧。”
顺阳公主叹道:“父王遭逢如此打击,还不知道是何模样。”
司马曜说道:“他看到你有了身孕,怕是高兴还来不及,只不过我这女婿丢了江山,倒是不好向他解释了。”
说完司马曜忍不住笑了起来,顺阳公主看在眼里,忍不住道:“陛下还真是豁达,这可是大晋万里江山啊。”
司马曜收敛神色,“也是汉人的江山,不是一家一族的私物。”
“谁若能救万民于水火,谁就有资格引领他们。”
“我失败了,但必然会有身负天命的人站出来。”
顺阳公主正要说话,却听到前面街道乱了起来,行人乱哄哄涌了过去,一时间街道上混乱不堪,多有马匹受惊。
眼见有可能发生踩踏,巡逻的城卫军见了,大声喝阻,驱散人群,让马车皆都停靠路边,以免让场面更加混乱。
司马曜的马车同样在列,领头的侍卫让部下护好马车,去前面打探消息,过了好一会,方才回来。
司马曜探出头,问道:“将军,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侍卫头领面色古怪,“齐王麾下大将,刚升为四大卫将军的孙将军,夫人被人打了。”
顺阳公主听了,奇道:“这种身份的人,谁敢打她,此地民风如此彪悍?”
侍卫头领摇头道:“具体情况,未将也不知道,不过城卫军封锁了现场,官府很快会来人处理,到时候街道疏通,我们便可以走了。”
司马曜听了,便和顺阳公主耐着性子等待。
不久之后,道路重新被允许通行,行人车马都被放行,司马曜的马车便继续往前行去。
走过一个街口,司马曜和顺阳公主就看到有处酒楼被重重封锁,隔绝来人,便猜出这八成是事发地点了。
司马曜见了,出声道:“打了将军夫人,只怕此事不小啊。”
顺阳公主出声道:“但另一方面,有胆子打将军夫人的,不太可能是一般人吧?”
“怕是有莽夫喝醉了酒不长眼?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若是先生治下,能如此轻易寻衅滋事,那此地断不会如此繁华。”
“这里面,怕是有些内情啊。”
此时远处却有队伍匆匆赶来,两人看去,为首骑马之人,竟赫然是王谧。
王谧策马经过,发现了马车里的司马曜面孔,便策马靠近,俯身道:“这事情牵连到陛下了?”
司马曜一头雾水,“我只是路过而已。”
王谧闻言,苦笑道:“这是真凑巧了。”
顺阳公主好奇心起来,“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王谧想起当年见到顺阳公主,对方就极为喜欢刨根问底,便道:“前朝恩怨纠葛罢了。
“我本来以为她们此生不会有交集,没想到还是遇到了。”
看着两人好奇的目光,王谧犹豫了下,才低声说了两句,便即离开,上楼去了。
顺阳公主则还在为真相震惊,直到马车启动,才叹道:“竟然还牵连到了段夫人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我听说当年慕容垂逃到长安后,你父王召段夫人入宫………………
顺阳更觉脸上无光,“父王做的事情,我实在无法辩解。”
司马曜笑了起来,“那我们还是赶紧走吧,段夫人要是知道你在,怕不是迁怒过来,邦邦给你两拳。”
顺阳公主幽怨地看了司马曜一眼,“陛下说的对,我可没脸见她,还是快走的好。”
司马曜马车离去,王谧走入酒楼,登上楼梯,到了二楼上面。
只见满地狼藉,桌子都倒了几张,宾客都已经被清空,独独两伙人被城卫军分别隔开到两处。
其中一伙,以孙五为首,而另外一伙,则是樊能。
两人见了王谧,都面露尴尬之色,齐齐过来向王谧请罪。
事情的主角不是两人,而是他们带来的人。
王谧叹道:“真是一笔糊涂账啊。”
“我正好在附近,听到消息便过来了,除了我,别人也不好处理。”
两人齐声道:“属下管教无能,还请王上降罪。”
王谧摇摇头,向前走向孙五那伙,那伙其实不过是三人,一个妇人,怀里搂着两个孩子。
夫人自然是孙五的夫人,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,是前燕太后可足浑氏。
前燕被灭,可足浑氏在逃往龙城的路上和队伍失散,被孙五所获后娶进了门,为孙五生了两个孩子。
她脚边是一地瓷片,脸上青肿明显,头上还破了个口子,有血渗了出来,显然是被人用碗打出来的。
王谧见了,叫人寻医士过来,然后走上前去,低声道:“我会妥善处理,给夫人一个交代。”
可足浑氏听了,却是连连摇头,低声道:“王上能不能当今天此事没有发生过?”
王谧没有答话,转身走向另外一伙人。
樊能带来的人,则是三名女子,除了他夫人段氏外,还有段夫人和段文君。
而此时段夫人正一脸木然站在最前面,手里还捏着半块破碗。
王谧一眼就猜到事情缘由,不由头痛起来。
这个场面,还真是狗血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