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裕正在断后掩护,眼见远处有一将对自己冲来,等辨认出对方面目,顿时心中大喜。
自己没找到牢之,对方倒找上自己了!
他当即提着长刀,拨转马头,对着刘牢之便冲了过去。
此时刘牢之拿着的是长枪,他看到刘裕手中长刀,便自心中警惕了三分。
以刘牢之的经验,敢在马上使用长刀,皆是有过人之处的,毕竟严格来说,长刀算是步战兵器,长度是有劣势的。
只有汉代的时候,才有用环首长刀用于马上冲锋刺杀的战法,那种环首刀四尺长短,刀身狭长,厚度逾寸,倒像是重型长枪的变种。
而晋代的长刀,刀身宽得多,长度三尺有余,步战劈砍优势极大,但放在马战上,效果就差上不少。
刘牢之心中冷笑,不管对方如何厉害,马战兵器长度就是一切,敢如此托大,纯粹是找死!
刘裕看到刘牢之挺枪冲来,摆明是欺负自己兵器短,面露冷笑,当即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弩来,瞄准了牢之的面门。
刘牢之见状大惊,连忙舞动长枪,同时身形左右摆动,让刘裕无法瞄准。
啪地一声,刘裕扣动扳机,弩箭飞出,直射刘牢之面门。
刘牢之竭力扭腰,弩箭擦着他的额头飞过,甚至划断了他一缕头发。
刘牢之惊出一身冷汗,但还没有等他变动身形,刘裕再次扣动扳机,又是一发弩箭射出。
这下更出乎刘牢之预料,他哪能想到一支看似平常的小型短弩,竟然能连续射出两支箭!
他竭力摆动身子,还是躲闪不及被射中了肩头。
虽有肩甲阻挡,但距离太近,弩箭还是穿透了皮甲,刺到了内甲,冲击力让刘牢之手臂酸麻,一时间抬不起手来。
刘裕趁机纵马欺近,当头一刀,对着刘牢之脖子劈了下来。
两人距离不过数尺,刘牢之长枪无法使开,逼得左支右绌,一时间险象环生。
他的部下见了,连忙上来将刘裕缠住,才让刘牢之得空,狼狈逃出圈子。
刘裕的亲卫也赶了过来,双方顿时战作一团。
刘牢之纵马逃出十几丈,实在咽不下这口气,便又拨转马头,再次加入战团。
这次他学乖了,准备和刘裕保持距离,结果就看到刘裕将长刀挂在马鞍上,给短弩上起箭来。
这下刘牢之明白对方为何有恃无恐了,这短弩显然是用来牵制长兵器,趁机拉近距离,克制自己长枪的。
长兵器很难格挡弩箭,想要应对,就需要刘裕手中那种刀面很宽的长刀,这一远一近的组合,把长枪克得死死的。
刘牢之心中发狠,也不去近战了,干脆取出背上长弓,招呼部下回来,准备用弓箭拖住刘裕。
刘裕也不客气,一声令下,他的部下皆是取出长弓,双方对射起来。
在黑夜之中,双方一边兜着圈子,一边将箭矢射向对方,一时间场上箭矢来往,充满了杀机。
刘裕本来就是打算拖延追兵,让逃难的车队逃到码头,他算算时间,感觉差不多了,便一声招呼,所有人拨转马头,疾驰而去。
刘牢之被摆了一道,岂能甘心咽下这口气,当即带着部下,纵马追去。
两边一追一逃,很快就接近了码头,刘裕看到远处停靠的大船,正在放下船板接引,十几辆马车堆在一起,不断有人下来,往船上而去。
见状刘牢之大吼道:“追上去,抓住他们!”
然而下一刻,岸边的数艘大船上,投石机齐齐发动,对着刘牢之队伍所在方向抛射出了几十发石弹。
石弹呼啸着落下,刘牢之队伍猝不及防,被砸得人仰马翻,只能狼狈闪避,就近寻找遮挡。
远处刘裕的大笑声传来,“刘牢之,这次你的首级,暂且寄在头上!”
“下次再见,就是你丧命之时!”
石弹不停发出,打的刘牢之军队无法接近,最后眼见大船缓缓起航,离开码头,消失在河道远处。
刘牢之望着漆黑的河面,心中愤怒无以言表。
从始至终,都是他在独力支撑,其他桓氏将领的兵呢?
桓氏那几百条封锁河道的船呢?
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出现?
刘牢之敏锐察觉到,里面肯定是出了问题,但他现在无暇顾及,当务之急,是要赶紧趁着东门空虚,打入建康内城!
结果他还在整顿兵马的时候,部下传来消息,说毛穆之戴施接到军令,带兵来援,却看到东门有破绽,便合力将其打破,攻入建康内城去了!
刘牢之闻言,浑身冰冷,这一战他算是丢尽了脸,没能阻止建康的人逃跑就罢了,连破城的首功都丟了!
他猜出怕是被人摆了一道,但尚未明白是哪一环出了问题,事已至此,只能收敛残兵,无精打采往东门而去。
此时毛穆之早和戴施进入城中,他身为前攻城主帅,被刘牢之代替,看上去是失去了桓熙信任,但实际上,他的身份角色仍然无可撼动。
毛氏不仅在桓氏内部,更在建康各世家关系匪浅,桓熙拿下建康后,需要毛穆之这样的人,调和桓氏与其他士族间的关系。
所以桓熙暗地里面,给毛穆之下了两道命令,一是放空东门,留下刘牢之这支孤军。
二是等牢之被打退,建康有人出逃后,毛穆之便立刻进入东门,控制建康,做好善后工作,严禁士兵劫掠。
桓熙做出这种决定,实际上等于把功劳送给毛穆之,卖了牢之,但这么做,是有原因的。
因为他想利用牢的攻城能力,但又担心城破后刘牢之纵兵抢掠,得罪当地世家大族,毕竟桓熙还是要做足面子,拉拢建康士族势力的。
等刘牢之带兵进入城中,发现毛穆之调集数万兵士,封锁街道,维持秩序,开始渐渐回过味来。
他气得咬牙切齿,先前攻城时,他费尽心力,带的都是直属的京口兵,付出了近半伤亡,如今只剩下数千部下,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捞到!
而背刺自己最狠的,竟然是表面上最为信任自己的桓!
想到这里,刘牢之目光阴冷,如今寄人篱下,只能暂时忍气吞声,但迟早有一天,这笔账要讨回来!
那边司马曜一行登上大船,在其他战船的护送下,很快离开建康水道,进入了长江,往东而去。
中间不断有桓氏战船前来,两边连发矢石,空中嗖嗖声不绝,不少落到了司马曜所在船上。
众人都挤在一间大舱中,不断有箭射来,钉在外面舱壁上,尾羽颤抖的声音传入,吓得一众宫人面色发白,身体颤抖。
司马曜见身边只有顺阳公主面色如常,不禁笑道:“秦妃不愧是将门虎女,胆气过人。”
司马曜这样的姿态,让众人渐渐放下心来,想到突围出城的惊险,仍是心有余悸。
船队走了几十里,桓氏战船见追不上,皆是纷纷掉头返程,剩下还有七八艘不死心,死死在后面跟着。
又行了片刻,江心又有十几艘王谧军战船驶来,桓氏战船察觉不妙,连忙掉转船头,往回匆匆逃离了。
船队减速,司马曜所在的船和等待的王谧旗舰靠在了一起,放下了船板,护送的王谧手下,纷纷跳上王谧旗舰。
王谧迎上,见当先过来的,是身穿粗布短衣的王动,出声道:“咱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吧?”
王动赶紧拜道:“动见过王上,三年多了。”
王谧将他拉起来,笑道:“你在建康这些年,你做得很好,该是回临淄和家人团聚了。”
王动出声道:“建康里面那几条线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摆摆手,“你放心,自有些人接替,你先歇息,之后再说。”
他让人将王动带下去,这才带人跳上司马曜的船,往船舱而去。
舱内众人听到杂乱的脚步声,皆是心内惴惴,只见舱门大开,王谧当先走了进来。
在场众人,绝大部分都是认识王谧的,但都没有想到王谧亲至,一时间都愣住了。
王谧走到司马曜跟前,拜道:“臣谧,见过陛下。”
司马曜百感交集,拉着王谧道:“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
此话一出,包括褚蒜子在内,众人皆感到有些荒唐。
毕竟两年之前,王谧带兵打进建康,还当庭杀了司马道子,血溅宫廷,思及往事,恍如隔世。
王谧抬眼,看到顺阳公主依稀熟悉的面容,忍不住脱口而出道,“公主变化好大。”
顺阳公主百感交集,低声道:“齐王却没怎么变。”
王谧微微点头,转向司马曜,“陛下,此间拥挤狭小,实在不便,我那边安排了船舱,还请登船。”
司马曜点点头,这艘船只有一个大舱室,显是后勤辎重所用,男女挤在一起,太过狼狈,当即答应,在王谧的引领下,往船舷边走去。
众人到了边上,看两船相并,中间虽有木板接着,但两边都是滔滔江水,大浪打来,船只摇晃不已,嘎嘎作响,他们想到要从木板走过,不由腿脚发软,面色煞白。
司马曜毫不犹豫,当先走了过去,他踏上木板,身子微微一晃,顺阳公主连忙将其扶了下,两人先后走了过去。
其他人见了,皆是咬牙跟上,轮到最后,却是太后褚蒜子。
她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,刚踏上木板,江心就有大浪打来,让她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脚下一滑,就要踏空跌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