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献之宅里,新安公主找到王献之,说道:“小妹刚派人过来,说现在可能是唯一逃走的机会了。”
“若我们夫妇想要离开,便立刻赶去东门。”
闻言王献之看着满屋子的字画,只犹豫了一瞬,便出声道:“不走。”
新安公主闻言急了,“为什么不走?”
“桓熙反的是皇弟,我们是姻亲,他要是入城,对我们不利怎么办?”
王献之坐在榻上,出声道:“你别忘了,楚王扶持的是废帝和武陵郡王,我曾为他们掾属,和他们关系更亲密。”
“说到底,我背靠王氏,又有司马氏血脉,地位超然,无论怎么改朝换代,都不会吃亏,所以没有任何必要担忧。”
“当然,若你放心不下,可以随陛下出城,到时候各走各路便是。
新安公主睁大眼睛,怒道: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
“看我司马氏沦落了,就想着和我划清界限?”
“在你眼里,我现在是拖累了,是吧?”
王献之淡淡道:“我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你瞎想而已。”
他撩起长袍下摆,露出了浮肿的双腿,“而且我现在行动不便,走路都难,想走也走不成。”
新安公主嘲讽道:“明明是吃丹药吃坏的,偏偏对外放出风声,说是自己不想和离,故用艾草熏坏了脚。”
“这件事里,我和郗道茂皆里外不是人,就你最为无辜,佩服。”
王献之面色平静,“当初不是你司马氏,想要借琅琊王氏的势?”
“当初不是你看桓济没有前途,才先想着和离?”
“承认吧,我们是一类人,都想趋利避害而已。”
“而且你我同样无能,都无力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局面,只能依附他人谋利,既然如此,就要老老实实面对现实。’
“陛下即使逃出城,也没有实力和桓氏抗衡,我能猜到他能投奔谁,八成是齐王。”
“我依附谁,都不会依附齐王,你凭着和陛下关系,倒是有可能。”
“你想走的话,我会给你准备车马,不然就来不及了。”
新安公主气得胸膛不住起伏,她坐了下来,颓然道:“其实我是想走的。”
“但如今我怀了身孕,路上颠沛流离,太过危险,只能留下来了。”
王献之一惊,“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
新安公主出声道:“快两个月了。”
王献之听了,说道:“那就只能一起留下了。”
“你放心,桓熙即使拿下建康,还是要和各大家族合作的。”
“更何况五兄在他手下做参军,无论如何,咱们都不会有事的。”
新安公主叹道:“但愿如此吧。”
夫妇两人相对而坐,都有些兴味索然。
建康宫又将迎来新的主人,对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来说,早就习以为常了。
王献之恍惚出神,不由想到了前妻郗道茂。
如今新安公主有孕,说明自己当初的决定,是没错的,出问题的是郗道茂那边。
想当初两人互为表亲,青梅竹马,感情亲厚,但成婚后半年,遭逢建康大疫,两方家主王羲之与郗昙同时离世,难关接踵而至。
两人互相扶持,才得以度过,彼时情景,仍历历在目。
不过现在两人各走各路,再无关系,自己确实是对不起她,现在想来颇为遗憾,但既然分道扬镳,便只能往前看了。
早前王献之听说郗道茂去了临淄,投奔了其姊夫人,他心中明白,夫人作为王谧继母,对自己颇有恶感。
这也是王献之不愿意随司马氏出逃的原因之一,不然他到了临淄,能在王谧那对母子手里讨到什么好?
城外的喊杀声越过建康城墙,传入城内,让各世家大族陷入了惊恐不安之中。
之前建康被苏峻乱军攻破后的惨状,仍然历历在目,各家纷纷紧闭大门,调集家奴,拿出武器保卫家宅。
彼时已经入夜,城门未开,平民百姓无处可逃,只能呆在家里躲避兵祸,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城外的喧嚣回荡在天空之中。
建康宫宫门打开,数百禁卫涌了出来,他们赶出马车,拉车的马儿口中都系了衔铁,在车夫的驱赶下,往东门急速驶去。
司马曜坐在马车上,将车帘拉出一道缝隙,看着建康的街景,叹道:“这次若能够平安离开,还不知道此生能不能返回建康。”
他把头转向对面,“太后,这次是朕食言了。”
司马曜的身侧,坐的是顺阳公主,对面坐的,是太后褚蒜子。
褚蒜子明白司马曜话中的意思,本来司马曜是打算独自留下的,但最后在劝谏下,改了主意。
她出声道:“陛下离开才是对的。”
“不然难免受叛党挟制,做出身不由己的事来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楚王扶持的是废帝和武陵郡王,太后难道不觉得,他们更加合适?”
褚蒜子脸上露出了嘲讽的表情,“当初桓温逼我写诏书的时候,我确实不怎么情愿,毕竟太后废立皇帝,还是太过沉重。”
“我是被桓温强迫出来,为他篡权张目的,身不由己,自是心有不甘。
“但我说心里话,虽然桓温野心勃勃,但他扶持简文帝,到你登基,期间朝政是比废帝时期好的。”
司马曜自嘲道:“太后不必夸我,司马氏的江山就这么丢了,我实在没有颜面面对先祖。”
褚蒜子出声道:“这不是你的问题,是天下走到了这一步而已。”
“现在即使逃出去,最后也是落在齐王手里,司马氏早就出局,变成了王桓相争了。”
“我本以为有生之年看不到这幅景象,没想到提前到来了。”
司马曜心道不过是早几年晚几年的事情罢了,关键这次桓熙动手的时机,实在太过恶心。
王谧正在平定北地的关键时期,桓熙不去夺取关洛,却来夺建康,这样的人,即使登基,又能给天下带来什么?
建康内城东门之外,刘牢之麾下的数千亲兵,面对蜂拥而来的王谧军,根本抵挡不住攻势,眼看就要被完全冲散。
而刘牢之先前派人去调的毛穆之戴施援军,迟迟未到,若是再打下去,只怕刘牢之这些手下,会被彻底消灭。
到了这个关头,刘牢之终于怂了,这些兵马是他赖以依仗的最后精锐,绝对不能葬送在这里!
他当即下令,带着手下撤出了战场,往南面逃去。
刘裕远远看到刘牢之退走,遗憾地舔了舔嘴唇,本来他还想和对方面对面交手一次,分个胜负,如今愿望落空了。
他当即带着兵士急速往内城东门赶去,未几,就看到城头上面,有不少兵士站在城头,惶恐不安看着下面。
刘裕纵马而出,大喊道:“吾乃齐王手下,奉命救驾!”
“速速开门!”
城头守将正是朱序,他在江淮之战中,曾经见过刘裕模样,见状上前道:“稍等。
彼时司马曜车马刚到,朱序张天锡等人带军打开城门,护送司马曜车马出城。
刘裕见了,便一挥手,带着部下在前面开路,向着建康码头而去。
刘牢之逃走后,聚敛部下残兵,思来想去,越想越不对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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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方攻势如此猛烈,按理说应该会发动全线进攻,为什么独独要去打东门?
一念及此,他赶紧派人去打探消息,方才得知,建康城里,竟然有车队出来了!
联想到前因后果,刘牢之马上反应过来,王谧军这次行动,八成是接应城内的皇帝司马曜!
要是让司马曜跑了,桓熙就没法挟持对方,逼其退位,而自己身为主帅,这责任是脱不开的!
想到这里,刘牢之顿时急了,他当即派人向附近各军发令,要求所有将领带兵过来协助,违者依军令处斩。
本来桓氏将领都想看刘牢之笑话,但见对方拿出了军令,虽然不情不愿,但还是纷纷带兵赶来。
当初桓熙和王谧私下达成交易后,为了掩人耳目,只是给毛穆之和戴施下了命令,其他将领是不知情的,所以牢之军令一出,数万桓氏兵马开始向着东门聚集过来。
刘裕在前面开路,见敌军越来越多,立刻察觉到了危险,当即让兵士传令,让车马全速前进。
拉着司马曜的车子的马儿,被车夫狠狠抽了几鞭子,痛得全速奔跑起来,车子上下颠簸,如同处在惊涛骇浪中一般。
褚蒜子感觉浑身都要被颠散架了,她竭力抓住车子,但还是稳不住身形,眼看就要一头撞在板壁上。
一只手伸了过来,抓住褚蒜子肩膀,将她按回到了座位上。
出手的正是顺阳公主,她一手扶着褚蒜子,一手顶住司马曜,脚下像生了根一样,任凭车马如何颠簸,都稳如泰山。
司马曜见了,叹道:“这到时候,倒是看出练武的好处了。”
顺阳公主听着外面传来的喊杀声,心道这便是自己极限了,真正可怕的,是外面数万人的战场。
若是从车子上掉出去,那才真是有死无生。
随着桓氏兵士越来越多,两边彻底混战在一起,刘牢之带兵赶来,就看到人群中一名小将在左冲右突。
他一眼就认出对方是刘裕,仇人相见分外眼红,当即纵马冲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