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蒜子感觉脚下踏空,下意识挥舞手臂,但什么都没抓住。
她眼见就要落下木板,心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难道今日要死在这里?
旁边一只手伸了过来,扶住了褚蒜子的腰,将她生生推回了木板上。
褚蒜子惊魂未定,站定后转头,却见王谧收回手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她欲言又止,默然扭过头去,提着裙摆,几步跨过木板,方站在了甲板上。
王谧这边的舱室多得多,一行人终于不用挤在大舱之内,褚蒜子甚至还分到了单独的房间。
她坐在床榻上,四下打量,虽然房间很小,但对于逃难队伍来说,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条件了。
不过这次逃出建康,可以说险之又险,路上遭遇交战,后面几辆装着宫女的车子,都失散了,如今褚蒜子身边唯一一个宫女,还是因为逃难时候扒在车子外面,得以逃出来的。
舱门被敲响,宫女开门出去,毛氏站在门口,说齐王想和陛下议事,问褚蒜子要不要过去。
褚蒜子想了想,摇头道:“算了,凡事都交给陛下决定吧。”
毛氏听闻后,便返回司马曜屋里,如实向王谧禀报了褚蒜子的话。
王谧听了,转头对司马曜道:“太后倒是想开了。”
司马曜苦笑道:“前番琅琊王的事情,对她打击颇大。”
“她初衷是好的,想为司马氏做些事情,谁能想到琅琊王辜负了她的期望,闹出那么大的乱子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清谈害人啊。”
“我朝以清谈取士,但真正干实事的人,又有几个用到清谈的。”
司马曜叹道:“风气如此,没有清谈这块敲门砖,先生也不会如此受先皇赏识,踏入仕途啊。”
王谧点头,“没错,所以想要做事的人,要先绕一个大圈子,等进了门,很多人早已年华不再,失去了进取的锐气。”
“我若现在这个岁数出仕,没有了年轻那股劲,是否还能取得如今的成就,就难说了。”
“所以想要打下一番事业,还是要尽早找对方向啊。”
司马曜叹道:“没错,年长者的经验固然重要,但年少的意气心性,才是支撑人往前走的凭借。”
“可惜,朕即使竭尽全力,还是无法保住建康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这不怪陛下,楚王才能远不如陛下,只不过是仗着大司马打下的底子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我有一件事情未明。”
“先生那书铺掌柜王动,入宫时候说你有办法将我带出去时,我是不敢相信的。”
“但偏偏先生将这件事情做成了,我到现在,都想不通为什么桓氏围城,会露出这么一个破绽。”
王谧微笑道:“这是战场之外的手段了。”
他说了围困广陵,逼桓熙签了城下之盟,暗自出卖牢之的事情,最后道:“若不是楚王让步,我是没有那么容易将陛下接出来的。”
司马曜听了,惊讶道:“先生能逼楚王到如此地步,为什么不能趁机将他灭掉,以绝后患?”
王谧叹道:“我也曾经这么想过。”
“但计算过后,我发现,若是发生最坏的情况,我是承受不住这个后果的。’
司马曜闻道:“什么情况?”
王谧回道:“我和楚王斗得两败俱伤,实力大损。”
“楚王无法压制住桓氏其他势力,我短期内无法对外用兵。”
“前者事关我朝内部安定,南郡王乃至越王,甚至巴蜀那边,都会各自为战,四分五裂。”
“后者事关对外用兵,这几年我需要持续对慕容鲜卑施压,不能给他们冒头的机会,若是实力损失太多,明年他们趁机占据冀州,我便无法压制了。”
“所以我和楚王之间,处于麻杆打狼,两头害怕的状态,所以双方只能各退一步。”
“他得不到陛下,还有废帝可以利用,而我暂时和他休战,可以专心对外,算是各取所需了。’
司马曜叹道:“利用这个约定,先生才能成功把我救出来。”
“我如今一无所有,对这个位子不在乎了,先生什么时候想要,随时都可以拿去。’
王谧沉声道:“抱歉,为了天下百姓,还需要委屈陛下继续支撑几年。”
“至少在当下,陛下的正统名号不能倒。”
司马曜惊奇道:“这是何道理?”
“我让位都不行?”
王谧耐心道:“我再怎么说,也还是个藩王,尤其是和楚王相争,陛下又在我的手里,即使让位给我,天下人也会怀疑是受我逼迫之故。”
“只有等我一统北地,扫除鲜卑羌人,乃至苻秦,完成先祖志向后,才能名正言顺从陛下手中接过大统。”
“在此之前,若没有这等功劳,便是位篡权,故大司马迟迟没有走出这一步,便是如此。”
“如今楚王虽然达成目的,赶走了陛下,扶持废帝作为傀儡,但迟早会遭到反噬。”
闻言司马曜叹道:“先生确实看得长远,这个位子,不是这么容易夺的,也不是那么容易让的。”
“也罢,为了天下百姓,我陪先生走这最后一程吧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臣不会辜负陛下期望的。”
“说实在,在我眼中看来,这个位子是个诅咒,坐在上面的,将会被束缚终生,实在不是个好差事。”
“我还想着天下一统后,便让后人,乘浮浮于海,看尽海内风景的。”
司马曜听了,笑道:“先生若不嫌弃,带我一个?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如果陛下真有兴趣,我必然留个位置。”
“不过陛下就这么有信心,我一定会做到前人做不到的事?”
司马曜收敛笑容,严肃道:“先生,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,而是一定要做到。”
“若先生都不行,那其他人更不行了,我司马氏乃至汉人的屈辱,还要等多少年,才能彻底洗刷?”
王谧听了,郑重其事道:“臣必然竭尽全力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王谧出声道:“下一步,我们要先去京口,和王将军会合。”
“但京口目前是守不住的,江东士族都站在了楚王和废帝一方,叛军截断了京口补给,让其成了一座孤城。”
“死守京口,当下没有意义,所以我初步的打算,是暂且将陛下安置在彭城。”
“刘牢之偷袭临淄,反被我夺了彭城,所以他迫不得已投靠了楚王。”
“但这两年里,他在彭城经营得相当不错,城防坚固,我会派驻足够的兵力,保护陛下。”
司马曜沉思片刻,摇了摇头,说道:“我想先去青州。”
王谧还以为司马曜觉得彭城不够安全,解释道:“本来陛下去临淄,我是相当欢迎的,但这样一来,会让天下百姓以为陛下被我挟持,对陛下和我的名声,都会有不好的影响。”
“而在彭城,就没有这层顾......”
司马曜摇头道:“不,之后我可能会去彭城,但现在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。”
“朝鲜半岛的谯王,如今动向如何?”
王谧叹道:“陛下还没忘记这一层。”
“说实在,我也不清楚,甚至南郡王那边,都还没有消息。”
“我不得不承认,若是两人联手站在楚王那边,对我来说是个极为麻烦的威胁,来年对外用兵,我便束手束脚,无法施展。
司马曜点头道:“没错,相比和我的关系,谯王和废帝更加亲厚。”
“所以不能排除他站在废帝一边的可能。”
“我想尝试亲自和谯王谈一谈,稳定乱局。”
“如今我朝内外诸多人中,能一心一意全力对外,消灭胡人的,只有先生你。”
“当初若不是朝廷掣肘大司马,哪有后来的前燕苻秦之祸?”
“我不想先生这份心意被辜负,被其他人牵制影响,重蹈大司马的覆辙。”
“谯王那边,就让我来想办法吧。”
王谧听了,叹服拜道:“臣深谢陛下。”
司马曜当即要来纸笔,要亲自书写诏书给司马恬,王谧不好打扰,便带着毛氏告辞出来,往回而去。
王谧见毛氏面色古怪,说道:“有什么想法?”
毛氏老老实实道:“我从没见过你们这种奇怪的君臣关系。”
“明明你是个篡位的,那位陛下却泰然处之,丝毫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。”
王谧叹道:“因为我们二人都明白,如今天下之争,不是一家一姓的私利,而是上千万汉人的共同心愿。”
“这个时候,不能再内斗下去了,我放弃围城广陵,也是如此原因。”
“停止内斗,一致对外,才是族群存续之道。”
毛氏低声道:“若是苻坚能明白这道理,阿父他们,可能便不会死吧。
“走错了这一步,便再难挽回了。”
王谧抬起头,望向波涛翻涌的江面,沉声道:“往事已矣,只能往前看了。”
“这个冬天,注定不会平静。”
在王谧船队开往京口的时候,包围广陵的王谧军船队,都得到命令,尽数离开。
而桓熙得到消息后,心中终于一块石头落下地来。
之前他担惊受怕,唯恐王谧背信弃义,直接破城将自己杀了,如今看来,对方还是遵守了诺言。
与此同时,大军攻破建康的消息传来,闻言桓熙大喜过望,自己多年以来的梦想,终于实现了!
他赶紧调集船队,准备启程赶往建康,同时派出人手,赶赴吴县,迎接被圈禁的废帝司马奕。
本来他之前就打算将司马奕先带来广陵的,但王谧发兵打乱了他的计划,导致至今没有取到司马奕。
但偏偏进入建康,压服朝堂上下,必须要司马奕出面背书,所以如今只能抓紧时间推进了。
数日之后,桓熙手下带着废帝司马奕抵达建康,早两日到达的桓熙听闻,亲自带人往码头迎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