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泰之所以被江东叛军推举为首领,并不单单在于他是天师道教主。
背靠孙氏,拥有一批水战经验丰富的海盗私兵,善于船队袭掠作战,才是他这次成为联军统帅的主因。
这次跟随叛乱的江东家族,要么跟着孙恩劫掠过,要么吃过孙恩的亏,都知道他的本事,所以才一致推举他为水军统帅。
而孙恩不负众望,虽然叛军联军来自上百个大小家族,良莠不齐,但短时间内,他不仅能将船队整合起来,还能形成相当战力,压制住京口,足见其本事了。
而利用船只优势封堵京口水道,便是孙恩这次用兵的神来之笔。
江东叛军的私兵战力,是不可能和京口官军相比的,即使有数量优势,正面对战也没有多少胜算。
相比想要突围的王恭,孙泰的任务只是牵制围城,根本不急着打下京口,毕竟他背靠江东,粮食补给源源不断运来,没有后勤之忧。
而京口就不一样了,围城之后,粮食无法得到补给,拖下去必然是死路一条。
所以孙泰干脆封锁了水上战场,让双方拉到同一水平线上,以让王恭船队无用武之地。
这半个月来,这招收效甚佳,王恭几次突围,都因为水道被堵塞,船只无法提速摆开阵型,只能被迫退回城中。
毕竟船队从城中码头开出,是需要一段距离加速,才能有威胁的。
孙恩就此放松了警惕,只着眼京口城内,却对外来船队应对不足,直到刘裕发动突袭,孙恩方才醒悟过来一件事情。
船只拥塞水道,固然限制了王恭,但也让己方完全失去了机动优势,无论是应战还是布阵,都需要时间将命令传达下去,而对方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下这个余裕。
不仅如此,孙恩在江东做海盗时,最大的依仗就是利用船只的机动性进行突袭作战,如今停在水上,完全就是任人屠戮的活靶子。
一念及此,他连忙派出所有手下,让其赶到各船发令,让其先扬帆加速,快速脱离战场水域,再寻找机会从侧翼袭扰敌军船队。
这个应对,已是当下最好的选择,但问题是命令无法及时传达下去。
京口外围几十里水域,到处都是失火漂流的船只,战场上混乱不堪,斥候小船接近火场都难,更别说重新组织反击了。
甚至不少江东家族看到这修罗场一般的景象,心生惧意,纷纷带着家族船只逃离战场。
督战的孙泰看到这幅景象,气得七窍生烟,他站在船头大声呼喊,但是收效甚微。
远处有数艘船开来,靠在孙泰船上,一个年轻将领跳上船,奔到孙泰面前,说道:“叔父,敌军凶猛,形势无法挽回,还请暂避锋芒,以待来时!”
来人正是孙泰的侄子孙恩,他自小就跟着孙泰的海盗船队劫掠,练了一身本事,又因为手段狠辣,劫掠时连婴儿都不放过,所以虽然年纪尚小,却在孙氏水军之中威望日高。
孙泰怒道:“仗还没输,跑什么!”
孙恩急道:“我来的时候,遇到了卢循,他说对方主帅,乃是齐王手下大将刘裕!”
“这可是灭了拓跋鲜卑,打败刘牢之的狠人,手下又有青州陷阵兵,和他正面对上,毫无胜算!”
“我们擅长的是袭扰战法,对攻非所长啊!”
孙泰烦躁道:“我当然知道!”
“但此时绝不能退!”
“退了之后,王恭就会从京口出来,和刘裕合兵,肯定会赶去建康解围!”
“要是真让他们成功,逼退了楚王大军,那就前功尽弃了!”
“我圣道已经错失过一次成为国教的机会,这一次,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败!”
孙恩目瞪口呆,“但这么打下去,我们根本赢不了对方啊。”
孙泰一挥手,“无妨!”
“船队几乎都是江东家族出的,也是他们该出力的时候了!”
“平日只想着占便宜,关键时刻还想着旁观?”
孙恩急道:“叔父,你看看战场,他们正在逃跑,根本无法指望!”
孙泰脸色阴沉,“你去拿着我的军令,去让他们返回战场!”
孙恩无奈,只得驾船去各家船队离开的路线堵截,命其返回和王谧水军交战。
但各家派出的将领,对孙恩的命令根本不理会,要么是装作没听到,直接冲过去逃走,要么是破口大骂,说不会留下来送死。
有人甚至对孙恩骂道:“北倚贱民,不过是过江逃难的丧家之犬,借着天师道,还以为真能踩到我们头上了!”
“平日里还给几分面子,如今打了败仗,牵连我等,还有脸让我们帮忙!”
这些人说着,就操控船队直接撞了过来,将孙恩的船只挤开,匆匆往南面逃去了。
孙恩的船被撞得摇晃不已,差点翻覆,他死死抓住船上栏杆,才没有落水。
望着逃走的大批江东士族船队,孙恩眼中射出了仇恨的光芒。
不管是建康的北地士族,还是江东豪族,都是这个天下的毒瘤!
迟早有一天,自己会将这些人全部杀死,还天下一个清明!
他见阻拦不住己方逃跑败退的势头,无奈之下,只得再度赶回,去见孙泰。
结果他走到半路上,就看一支挂着齐王旗号的船队,以让人无法想象的速度,冲入了孙泰船队,两边船只撞击声不绝,然后陷入了混战。
只片刻工夫,孙泰船队的船只接连被冲击毁坏,甚至被对面跳帮占领,而孙泰的旗舰则被团团包围,根本无法逃出来。
孙恩一见,连忙就要带手下冲过去解围,迎面却逃来几艘船只。
船头站着位青年将领,见了孙恩,大喊道:“舅兄,我军已经全面溃败了!”
“此时不退,还回去做什么?”
孙恩大喊道:“叔父被敌人包围了!”
“我要回去救他!”
卢循急道:“打不过的!”
“你没看到,包围他的,是齐王手下最精锐的陷阵水军!”
“我这十几艘船,被对方两艘船缠上,眨眼就剩这几艘了!”
“还是快跑吧!”
孙恩心里嘀咕起来,他是知道卢循本事的,和自己相比差不了多少,如今尚且败得如此之惨,现在过去,又有什么用?
他犹豫道:“但是叔父是圣道教主………………”
卢循命令船只靠了进来,低声道:“舅兄!”
“教主也不是一直不换的!”
“如今需要壮士断腕,保存实力,以待东山再起!”
“若是把有生力量都葬送在这里,圣道就离着覆亡不远了!”
远处战场上,孙泰的船只已经被王谧水军船只包围。
他披头散发,满脸浴血,拿着长剑,带领手下负隅顽抗,想要寻找机会突围。
但王谧水军完全没有给他机会,将四面八方都堵得水泄不通,兵士们纷纷跳上船来,将挡在前面的天师道众全部砍倒。
孙泰眼见身边的人越来越少,状若疯狂,大呼道:“尔等杀我圣道道众,触犯天威,必将遭受天谴!”
但王谧军兵士丝毫不为所动,挥舞长刀,将保护孙泰的道众一一杀死。
孙泰见状,丢下剑就往船尾跑,他脱下身上袍服,准备跳入水中逃跑。
彼时秋冬之交,这个时候跳水,便是九死一生,但他被逼得走投无路,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因为他对王谧了解甚多,知道对方对天师道极为仇视,甚至暗地扶持佛教和自己打擂台,若是落入对方手中,能有什么好?
惊恐之下,他慌不择路,迎面撞上了刚跳上船的几名将领,而领头的正是刘裕。
刘裕先前就看孙泰穿的袍服衣饰,知道他地位绝对不低,这才亲自阻拦,他见对方扑来,便扬起长刀,喝道:“站住!”
孙泰听了,把手探入怀中,大叫道:“不要杀我,我投降!”
闻言刘裕身边亲卫动作慢了一拍,孙泰却是趁机抽出怀中短剑,往刘裕扑来。
他看得清楚,对方将领地位不低,要是能将其挟制,自己便有逃出去的可能!
孙泰的动作极快,只几个呼吸,他就举着明晃晃的短剑,直刺刘裕面门。
刘裕身边亲卫下意识就要赶上护卫,刘裕却早架起长刀,自下而上,猛地撩起。
孙泰拿剑的手腕被齐齐划断,他惨叫着倒在地上,拼命往船舷边翻滚,还想借机跳水。
刘裕长刀下劈,又将孙泰脚踝斩断,孙泰直接痛得晕了过去。
见状刘裕让人把孙泰绑了,然后命令兵士将天师道的旗帜扯下,换上己方旗帜。
随即他让手下军士大吼:“天师道祸首已死,尔等速速投降!”
声音远远传了出去,战场上的叛军听了,更加无心恋战,要么投降,要么逃走,一时间水道上混乱不堪。
孙恩听到传来的声音,咬紧牙关,虎目含泪,大吼道:“叔父,我必为你报仇!”
“不管是齐王还是刘裕,我都要亲手将你杀死!”
眼见王谧水军往这边开来,孙恩只得和卢循收敛残兵散船,逃离战场,回三吴老巢去了。
刘裕军突袭如此之快,以至于王恭得到消息,出城相助的时候,战场上早已尘埃落定了。
看着王谧军甚至开始打扫战场,王恭说不出话来,同为京口兵,两边差距有些太大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