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恭看完孙泰的信后,将其撕得粉碎,抬手扔到了城墙外面。
他所在的太原王氏同样崇道,甚至有一段时期和五斗米道的亲密程度,远超建康其他士族。
彼时五斗米道教主杜子恭,走的是士族上层路线,以诊病为名,交好王羲之陆纳等名士,逐渐扩大了圈子的影响力。
他在江东关系最亲密的,是吴郡陆氏,吴兴沈氏两族,而在建康则是太原王氏,琅琊王氏,陈郡谢氏三族。
之所以当初王谧对别名天师道的五斗米道如此头疼,就是因为其中牵扯太深,连司马氏都多有参与,不是王谧一人之力所能撼动的。
故一直以来,王谧只能暗地利用佛道牵制天师道,却无法将其彻底铲除,加上天师道立足根本在江东,更是王谧无法触及之处。
教派插手地方,干涉政事,本是皇权最为忌讳的,但偏偏遇到东晋朝廷这种中央集权对地方控制极差的情况,天师道得以蓬勃发展,便在情理之中了。
而另外一方面,道派的成员,从上层士族到底层百姓,都有自身诉求,且历史上的前车之鉴,让他们也对政权充满了警惕。
其中最典型的例子,就是汉末时期,曹操年轻时赴青州为官,担任济南相之后的经历。
彼时当地盛行祭祀城阳景王刘章的风气,祠堂多达六百余座,而这不可避免成为了地方官吏和豪强的敛财工具,导致“做倡乐,奢侈日甚,民坐贫困”。
刘章是刘邦长子刘肥的儿子,和齐王刘襄同为兄弟,两人在平定吕氏之乱中都立了很大功劳。
但因为两人军功太大,所以最终反而是性格温和的刘恒被推举上位,即后世的汉文帝。
在汉文帝登基的第二年,刘章刘襄两人先后暴死,而刘章的封地莒县,多有人怀念同情,便纷纷自发立祠祭祀。
以至于到了西汉末年,赤眉军起义的时候,都要借着刘章的名义聚敛人心,打出了反外戚,拥刘氏的旗号。
但不管道派创立的目的如何,被人利用,背离初衷,便是封建时代最后的归宿。
彼时曹操到任后,用严厉手段打击淫祀,拆毁祠堂,从而“奸宄逃窜,郡界肃然,政教大行,一郡清平”。
曹操这么做,要么是看到了祭祀偏离了正轨,要么担心被人利用造反,不管怎么说,他的出发点和得到的效果是正面的。
但讽刺的是,之后曹操改变了初衷,他收编的青州军,便是太平道张角领导的黄巾军起义失败后,流落当地的产物。
更讽刺的是,曹操得到有太平道背景的青州兵效忠的原因之一,竟是他被太平道内部认定是有圣人之举。
这是因为太平道属于黄老道教,只崇敬轩辕黄帝和老子,其所谓中黄太乙,就是黄帝老子的称呼。
除此之外,太平道不奉他神,而将其称为鬼,如五帝被称为五方直符鬼,昊天上帝被称为高天万丈鬼,要对这六鬼严厉打击。
而曹操在济南打击淫祀的做法,契合太平道的想法,以至于青州黄巾军在檄文中称赞,曹操之道与中黄太乙一致。
于是曹操便这样得到了黄巾军的认同,三十万黄巾军旧部接受曹操招降,其中数万名青壮被编为士兵,便是后世有名的青州军。
这些人跟随曹操征战一生,直至曹操去世,而曹丕上位后,青州兵却不认为他是像曹操一样的圣人,于是“擅击鼓相引去”,自发解甲归田,就此销声匿迹。
有这种经历,曹操在道教中的地位水涨船高,天师道领袖张鲁才会说出“宁为魏公奴,不为刘备上客”的话。
最终张鲁投降曹操,被封为阆中侯,赐邑万户,成为天下列侯之最,他的女儿则嫁给了曹操的儿子曹宇,曹魏的末代皇帝曹奂正是曹宇与张氏之子,也就是张鲁的外孙。
所以曹魏是有着深厚的天师道背景的,而天师道也借此差一步成了国教。
但这最后一步,却被司马氏截胡了。
站在这个角度,天师道可谓对晋朝政权有着天然的厌恶感,所以其虽然走上层路线,大部分时候都会选择去挖司马氏政权的墙角。
另一方面,道教更加推崇曹操,到了晋代,在道经《真诰》中,已经有了“魏武帝为北君太傅”的真神之位,天师道皆有供奉。
而有了曹操这个成功的先例,这个时代的天师道,尝试在上层士族中寻找第二个曹操,可谓是路径依赖了。
其实若王谧放低姿态,伪装成全心崇道的样子,做些表面功夫,未必不能复制曹操的路线,但他最终放弃了。
不仅如此,王谧还严厉打击领地内过分传道的行为,和天师道关系渐冷,于是天师道先是选择了司马晞,遭遇失败后,如今又选择了桓熙。
这便是桓熙攻打建康的背景之一,其手下军队包围建康,而由三吴士族奉养的私兵海盗牵制京口,达到改朝换代的目的。
而这种做法,几乎可以说接近成功了,毕竟从外人来看,建康京口被围,已经没有了任何破局的希望。
当然,这一切的前提,是王谧没有插手。
桓熙和太平道对王谧足够警惕,所以选了王谧在冀州的时候动手,还唆使刘牢之偷袭青州,就是为了让王谧无暇干预。
但如今打算落空,王谧的猛烈反击,也随之到来。
夜幕降临,孙泰正在营中和一众世家派出的子弟将领畅饮,在他们看来,京口城内的王恭,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。
直到呼喊声将他们惊动,跑出营帐后,看到的是京口外的滚滚江水上,一条巨大的火龙正席卷而来。
彼时京口水域地处长江出海口,水域极宽,最宽的地方甚至有十几里宽,严格来说,是很难封锁南北两边的水道的。
但这次天师道在桓熙的帮助下,可以说下了血本,动用了上千艘大小船只,用绳索相连,将京口水域堵住,让王恭无法带领水军出战。
然而这个做法,无疑也有隐患,便是船只连在一起,有起火的隐患。
对此孙泰自然不会毫无防备,他下了命令,若是地方用火攻,便立刻解开两船之间的绳索躲避。
至于王恭是否有能力用火攻,孙泰倒不怎么担心,京口被封锁这么多天,火油柴草早就在守城时候用得差不多了,王恭船队哪还有放火的物资?
但此时呈现在孙泰面前的,是一条纵贯南北,足足有近十里宽的船队,用铁索相连,冒着熊熊大火,对着堵塞江口的己方船只罩了过来。
近百条船装载十数万斤引火之物的大手笔,完全出乎孙泰意料,叛军这边不少船只赶紧解开绳索,想要逃走,但火龙来得太快,又足够长,还是将它们拦住了。
随着水势涌动,火龙最终形成了一道弧线,将数百条叛军船罩在里面,燃烧起来。
不仅如此,彼时快到冬季,不同于北地吹的是西北风,长三角地区,尤其是海边,却以东北风为主。
这让从东北方向来的火龙船队,不依靠风帆,都能自发向着西南方向移动,将绝大部分叛军船队的路线,都堵死了。
而随着火龙移动,其在北岸留出了一条通道,一支船队正急速开拔过来,冲向了京口码头。
见此情景,孙泰连忙带领手下将领召集兵士,快速登船出港,准备将来敌击退。
他大致猜得出来,自己将要面对的是谁,因为在此之前,他就研判过天下形势,推算出两个可能入局的对手。
桓熙锁住建康,江东士族集体投靠桓氏,不可能是敌人。
剩下的,就是青州王谧,以及朝鲜半岛的谯王司马恬了。
后者离得太远,只怕得到消息,也不可能赶过来,剩下的,就只有先前发兵冀州,赶回包围广陵的齐王王谧了。
面对这种对手,孙泰心里没底,毕竟这些年王谧军可以说是威名赫赫,战场上少有敌手。
而随着两边交手,更加证实了孙泰的推测。
三吴叛军虽然大部分都是海盜,但战力是有的,还相当不俗。
但两边一遭遇,叛军就被当头打懵了,面对王谧军战船上的投石机,叛军这种还在等待进入弓箭射程的队伍,在前进的过程中,堪称是活靶子。
叛军兵士们被火弹石弹砸得抱头鼠窜,伤亡惨重,好不容易进入了弓箭射程,他们赫然发现,对方的弓箭手,早就等着了。
密集的几波箭雨下去,叛军甲板上面,能够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,然后他们就发现,对方船队里面,赫然开出了十几艘带着撞角的巨大战船。
这些战船上装有防护箭矢的挡板,舱室里面发出了隆隆的震动声,越行越快,全速对着叛军战船冲了过来。
眨眼两边就撞在一起,叛军船只像纸糊一般,被撞角要么一分为二,要么直接炸成碎屑。
而在内部蒸汽机的驱动下,本来重量就大很多的撞船,几乎没有任何停滞,就向着下一艘船撞去。
刘裕在望远镜中看到己方战船的三段攻击,撕破了对面阵型,当即下令,舰队全军出击,消灭叛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