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曜见鹞鹰消失,方才领着顺阳公主一行人,走到了小院里。
他指着梧桐树道:“我当初来时,这株梧桐不到手掌宽,如今都逾尺了。”
“齐王在这里,时断时续住了不少日子。”
他转向王动,“他离开后,便是你住在了这里?“
王动低头道:“是。”
司马曜追问道:“那先生原先的屋子呢?”
王动回道:“王上的东西,早都搬走了。”
“屋子是小人住了,毕竟这里就几间屋子。”
司马曜沉默了一会,才出声道:“我还以为先生会很珍惜这里。”
王动出声道:“我当初接手时候,也对王上说过类似的话。”
司马曜扬了扬眉毛,“那先生怎么说?”
王动回道:“他说屋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,后者远比前者重要。”
闻言司马曜笑道:“这倒真像是先生说的话,反倒是我想多了。”
“你一定很感激他吧?”
王动淡淡道:“有一些,毕竟这座院子,换的是我的命。”
“陛下手下诸位官员,又何尝不是如此,不过至于有多少人愿意守信,那就难说了。”
众官脸色顿时难看起来,车胤冷笑道:“齐王手下一个探子,都有这么大口气,厉害。”
王动抬了抬眼皮,又低了下来,并未回话,车胤看了,心里更有股火气冒出来。
朝中那些家世显赫的大臣官员,依靠祖先荫庇,看不起自己就罢了,这出身卑微的探子,有什么资格如此高傲?
而且车胤看得清清楚楚,王动看自己的眼神,和那些世家大族看自己时极其相似,甚至似乎还站得更高些!
他压住火气,嘲讽道:“你不会以为,一座院子换来的命,卖出去更值钱吧?”
王动抬起头,认真道:“王上说过,人命是无价的,这句话未必对,但他认为,人命是很难衡量的。”
“如果真有的话,可以算两个。”
司马曜一直在认真听王动说话,此时忍不住好奇道:“哪两个?”
王动一字一顿道:“生的价值,死的价值。”
“生的价值?”司马曜出声道:“这是指出身?”
王动摇头:“不,是指人生前做的事情。”
“即使出身卑微,但若能够拯救天下,造福民众,那他就是泽被后世,有圣人之德。
“哦?”司马曜又问,“那死的价值,是指他为何而死?”
王动回道:“对,若是他不是为个人私欲,而是出于公心,为天下百姓而死,那便是圣人之表。”
“王上说若有人身兼两点,便是世间表率,圣人中的圣人,谓之生的伟大,死的光荣。”
“若做到这点,即使出身卑微,亦能光耀万丈,成为世间有志向之人效仿崇敬的对象,可为人师表。
“王上说,他私欲太多,只能心向往之,朝这个方向努力几步,但却永远无法达到终点。”
“但终有一日,世间会出现这样的人,给所有人做出表率,让他们明白何为未来之道路。
“一个这样的人,或许无法成功,但若有一天,千千万万个这样的人站出来,一起铺就道路,那便是人人为圣,天下大同。”
所有人都被王动这番话震得头晕目眩,一时间场上鸦雀无声,呼吸声都像打雷一样。
顺阳公主一直静静跟在司马曜身边,她对王谧的记忆,早已模糊不堪。
但她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,是当初王谧的内在,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,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地方,让顺阳公主完全无法触及。
那隔离于世的陌生疏远,脱离了男女之情,甚至是政治上的利益和算计,让顺阳公主一度以为,王谧对自己的排斥,源于某种发自内心的厌恶。
从那时到现在,她都认为,这很大可能是因为当初她的体型问题。
所以当时过境迁,她变得和十年前截然不同,嫁入晋朝宫廷时,一度认为已经看透了过往,并将其完全抛弃了。
但直到她听到王动说出这番话,方才心底生出几分明悟来。
王谧当初对她的断然拒绝,有可能仅仅是因为,自己和他,并不是志同道合之人。
至少面前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书铺掌柜,口中说出的这番话,每个字,每一句,都是她之前根本无法想象,无法理解的。
为什么世间有如此离经叛道,惊世骇俗的想法!
以至于顺阳公主心底生出了几分战栗,像王谧这样的人,若是真的取得天下,会不会毁灭一直以来,支撑天下王朝运转的根基?
是真的会人人成圣,还是彻底崩溃毁灭?
司马曜面色复杂,“我一直自诩为先生的得意门生,如今看来,还是差得太远了啊。”
“我敢保证,先生教我的时候,还没有站得如此高,但如今看来,他在朕忙于朝廷繁冗国事的时候,还在不断往前走。”
“而且不知不觉之间,他已经走到了朕难以企及的位置了。”
车胤怒气冲冲道:“陛下不要被蛊惑,这是歪理邪说,是会动摇皇权根基的!”
“这不仅是对皇权的大不敬,更会破坏上下尊卑的秩序,让所有人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,成为彻底的疯子!”
王动淡淡答道:“我和侍中打过不少交道,听说侍中出身寒微,苦读成才,方才闻名于世,被陛下赏识,就此一飞冲天。”
“但在我看来,侍中现在似乎忘了本心,跨越阶级后,不仅不认为这个世道有何不妥,反而极力维护起这套秩序来。“
“这就像杀死恶的壮士,最后变成了恶蛟,继续为祸世间一般。”
“不过难怪,毕竟待中在这样的世道,都能成功上位,那这个世道,应该是毫无问题的吧?”
“其中或许有些不公平的地方,但只要陛下这位明君出现,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了,是吧?”
车胤面红耳赤,偏偏无法反驳,怒气冲冲道:“果然是得了齐王真传,光这份辩才,怕是就天下少有。”
“你是想要成圣不成?”
王动出声道:“我差得远了。”
“毕竟我真的很怕死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听说你成婚了?”
王动点点头,“内人是以前对面街上烧饼铺子的。
“我孩子还不到一岁,如今和她都在临淄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你难道不想和他们团聚?”
王动老老实实道:“说不想是不可能的。”
“我很害怕我死了之后,她们孤苦伶仃,无人依靠。”
“但这个人其实很自私,想到她要是改嫁,我九泉之下可能更加难受。
司马曜出声道:“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?”
王动轻声道:“因为我想帮王上,为他的那条路,加一捧土。”
“这条路,可能需要千千万万座大山的土石,我这一捧,可谓沧海一粟,千山一尘。”
“但若没有我这一步,没有大家一起那一步,那脚下的路,又要从何开始,从哪里开始修呢?”
“既然王上先挖了这么一铲子,我们这些人,少不得要舍命陪君子了。”
“人人如龙成圣的日子,我肯定是永远看不到了,但若没有千千万万个像我这样的人,在坐着看普普通通的事情,那这个世道,真的会自发变得更好,乃至再次迎来太平盛世吗?”
“而且别的不说,若现在没有我,诸位准备如何应对?”
“不会找不到第二个人了吧?”
“王上有私心不假,但他若没有公心,让我们这些人向朝廷通传风声,建康怕是早破了吧?”
司马曜转向车胤,开心地笑了起来,“爱卿,朕可是甚少看到你吃瘪啊。”
“听说你的手下,没少从这里拿消息?”
车胤悻悻道:“此事臣无言以对。”
“是臣无能。
“但臣一直坚持以为,齐王的想法,根本不切实际,绝对不是当世能实现的。”
司马曜转向王动,“先生有没有说过,这理想要花多久?”
王动老老实实道:“大致说过。”
“小同上千年,大同可能要花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时光,甚至最终都无法达到完美。”
司马曜转向车胤,“爱卿你看,你和先生,其实并不冲突。”
“毕竟谁都看不到数千年后发生的事情,大家都是在依照自己想法,努力活在当下罢了。”
“在这点上,朕不过也是个平常人罢了。”
车胤在内,众人连忙出声道:“陛下乃是当世明君,我等必然尽心辅佐陛下,光复大晋!”
司马曜心道,一个皇朝用到光复这个词的时候,本身就说明走下坡路,甚至病入膏肓了。
而且自己这个连建康都保不住的皇帝,还有什么脸面说是大晋在这个乱世的正统呢?
但他不好打击众人的热情,笑道:“既然诸君将这一切都托付给我,那我少不得要舍命陪君子一回了。”
“这次建康之围,实乃桓熙利欲熏心所致。“
“朕会犯错,也愿意改正错误,受天下人指摘,但朕绝不会接受凭空污蔑的罪名!”
“这次我必然会带诸位找到一条出路,让桓熙付出代价!”
众人齐齐出声拜道:“愿为陛下驱策讨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