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胤去谢安处问明情况,回来报之司马曜,说道:“城内人心散了,官员们平日慷慨激昂,结果到了这个时候,几乎没人愿意站出来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人各有志,毕竟突围有性命之忧,他们愿意跟着,朕自然欢喜,若他们不走,朕也不强求。”
“如今只剩一个问题了。”
“如何将消息传出,让身在青州的齐王知道。”
车胤出声道:“这倒不难,齐王在建康有不少眼线,多是放在明面上的,商行是一处,清溪巷书铺是一处。”
“按照平日动向来看,清溪巷书铺掌柜,似乎还要高些,前日关洛的消息,就是书铺送来的。
闻言司马曜面上显出了回忆的神色,“清溪巷,真是个让人怀念的名字。”
“当时先生虽然入仕为官,但还偶尔去书铺和人对弈,我顺道拜访过几次。”
“十几年前的事情,历历在目,时光流逝得如此之快,让人恍如隔世啊。”
“你带着朕的诏书,去清溪巷书铺………………”
说到这里,司马曜抬手,“算了,朕亲自去一趟。”
车胤不解,“这种小事,何须劳动陛下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司马曜叹息道:“爱卿,这次离开建康,还不知道多少年,才能回来啊。”
车胤咬牙道:“只是一时挫折,昔日先皇南渡,大晋国祚,重立社稷,在臣看来,陛下的才能胸襟,不下于先皇。”
“臣等必追随陛下,平叛逆,光复山河!”
司马曜欣慰地拍了拍车胤肩膀,“朕有你这等忠臣追随,不管结果如何,已不虚此生了。”
但他心中明白,这次离开建康,也许终生都无法回来了。
顺阳公主在宫台上站着,秋风寒意浸人,从袍服里面钻入,冷得她身后几位宫人瑟瑟发抖,但顺阳公主浑然不觉,只望着长安方向怔怔出神。
司马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爱妃,方向错了。’
顺阳公主连忙转身,敛衽施礼道:“宫人怎么没通传,让妾失了礼数。”
司马曜笑道:“早前说了,这里不需要这么多礼节。”
顺阳公主心道即使自己在长安宫中,只怕也没有这般随心所欲吧?
司马曜叹道:“何况这建康宫,朕怕是呆不了多久了。”
顺阳公主安慰道:“桓氏宵小之辈,陛下必然能平安度过危机。”
司马曜自嘲道:“他发兵十万,怎么都算不上小了。”
“朕前日还趁火打劫,利用你发了救援苻秦的诏书,结果转眼就落到了自己身上。”
顺阳公主想起司马曜刚才的话,问道:“陛下刚才说,臣妾看错了方向,是什么意思?”
司马曜指着西北方,“你看的是长安,秦王所在的方向吧。”
“但他现在不在长安了。”
顺阳公主恍然道:“难道父王长安突围,退到洛阳了?”
司马曜摇头道:“不是洛阳,还要更远些。”
顺阳公主一惊,“那是到虎牢了?”
她想到虎牢守将是杨璧,心情有些复杂,但随后司马曜的话让她更加惊讶,“还要更远些。”
司马曜指着正北方向,“秦王逃离长安后,被姚苌叛军追杀,又被慕容垂派出的军队围追堵截,困于洛阳盆地。”
“彼时齐王在冀州和慕容垂交战,听到消息后,领军打入关洛,遇到了秦王一行。”
“中间经历多番交战,齐王护送秦王退到黄河,然后坐船出发,一路东进,退到了青州。”
顺阳公主目瞪口呆,脑子乱哄哄的,司马曜最后说道:“朕得到的消息,原话便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至于里面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,就看你怎么想了。”
顺阳公主苦笑道:“父王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去青州。”
“齐王他行事......还是这么出人意表啊。“
司马曜笑了起来,“是吧,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个和他一样的人。”
“不过这样一来,你们父女,倒是有相见的可能了。”
顺阳公主一惊,“齐王会把父王送到建康?”
“但建康被楚王所围,他这是要发兵相救了?”
司马曜摇头,“不是他过来,而是我们过去。“
顺阳公主心中疑惑,就听司马曜道:“你随朕出宫一趟吧。”
清溪巷铺子,王动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前面,一边看着手里的信,一边不时打量着外面。
店里店外,乃至整条清溪巷,都没有几个行人,毕竟粮食都缺的时节,还有谁有闲情逸致逛街?
王动开着铺面,只是为了消息中转,毕竟越是这个时候,反而更加需要城里城外的情报交换。
他这个铺子,如今算是明牌了,甚至建康朝廷,偶尔都会从他这里拿情报,毕竟王谧建起的这张情报网,从情报的时效和详细度上,可说是天下无人能及。
王动将手里的信,反复看了又看,这是阿萍从临淄发来的家书。
信里说,她们母女以及孩子三人,平安在临淄落户,又开了间饼铺。
地址铺面,是齐王派人选的,中间齐王还亲自过来探望过,说孩子再大两岁,便送到官办蒙学里面去读书。
有齐王这层关系,她们在临淄诸事顺畅,铺子所在的街道颇为繁华,生意甚好,让王动切勿挂念。
倒是建康这边,她一直放心不下,担心王动安全,故天天祈福,希望王动能够平安归来,一家团聚。
这信已是半年多前的了,王动将信翻来覆去,又看了两遍,这才放到了怀里。
他望着空荡荡的街道,心道自己也想去看他们,但建康这摊子没人接手,只能继续待下去。
别说现在是司马氏朝廷,将来若桓氏打入建康,改朝换代,一样需要有人留下来吧?
他正思潮翻涌,外面街道远处,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。
王动不用看,都能判断来的至少有十几辆车马,他心道这个时候,谁还会到这地方来?
不多时,上百禁军,并十几辆车马停在了书铺门前,将整个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望着全副武装,如临大敌的禁卫,深知他们有几分斤两的王动暗笑,这些人劳师动众,总不会是来抓自己的吧?
一个身穿官服的人走了进来,王动打眼一看,便即起身道:“草民见过侍中。”
他认得这是待中车胤,晋帝身边的红人,主管朝廷情报军情,和王谧手下的祖端地位相似。
王动心中疑惑,对方到书铺来做什么?
总不可能是为自己而来,那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?
车胤对着王动略略点了点头,说道:“陛下要见你。”
王动一怔,随后门外侍卫簇拥着两人走了进来。
最前面身穿皇帝服饰的年轻人,王动认得,便是当今皇帝司马曜了。
旁边一名身材高挑的宫装女子扶着司马曜,相比娇柔弱的江东女子,此女行走之间,颇有几分武功底子,倒像是个侍卫。
王动上前,躬身道:“草民见过陛下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免礼,你便是王动?”
王动答道:“陛下竟能知道草民的名字,当真是受宠若惊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齐王是朕的先生,他的名字,倒是和你有相辅相成之感,”
王动出声道:“臣的名字,便是齐王取的。”
司马曜哦了一声,“一动一静,先生给你取这个名字,足见对你的赏识啊。”
“你是哪里人?"
王动回道:“丁角村,但祖上是北地过来的。”
司马曜点头道:“朕知道,先生便是在那里长大的。”
“可惜朕没有机会去看看了。”
“对了,朕有封信,要尽快给齐王。”
“你多久能送到?”
王动想了想,说道:“顺利的话,大概三天之内。”
司马曜转向车胤,车胤忙从怀里拿出一封锦帛,递给王动。
王动见了,说道:“原物传不了,只能把里面的字传出去。”
车胤出声道:“先前不是可以?”
王动回道:“现在围城,人无法随意出入,若是夹带,很容易被查到。”
“所以只能用别的法子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无妨,只要话传到就可。”
王动听了,便拿出一页麻纸,展开诏书,将上面的字抄到麻纸上。
最后他将麻纸卷好,放到一支寸许长的竹筒里,然后走到后面,从蒙着黑布的鸟笼里边,抓出一只鹞鹰来。
他将竹筒绑在鹞鹰腿上,抬手往天上一放,鹞鹰扑棱棱飞起,展开翅膀,眨眼升到高空,飞往在天边,不久变成个小点,消失不见。
司马曜赞叹道:“怪不得齐王情报如此迅速。”
他转向车胤,“为什么朝廷不能用这种法子?”
车胤苦笑道:“陛下,善于训鹰之人,在北地极为少见。”
“这些人,几乎都是鲜卑匈奴敕勒等部出身,能训鹰的那就更少了。”
顺阳公主出声道:“没错,即使在长安宫廷,这样的人都极少。”
“父王曾经重金悬赏,应者云集,但几年下来,真正驯鹰成功的寥寥无几。“
“这十几年来,驯成的鹞鹰,不过五指之数,父王爱若珍宝,根本不会拿来这样用。”
司马曜叹道:“这便是区别了。”
“齐王过人之处,都在这些不起眼的事情上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