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曜离开前,对王动道:“到时候你有什么打算?”
王动出声道:“那要看齐王怎么安排了。”
“请陛下放心,只要齐王有令,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完成。”
“在这方面,我应该比现在建康之中,绝大部分官员都要可靠。”
一旁的车胤苦笑起来,他很久没在一天之内,吃瘪这么多次了。
偏偏眼前的王动,还真有可能是这次建康突围的关键。
司马曜笑了起来,他拍了拍王动肩膀,“说起来,你算是我的师弟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
事情果然如司马曜所料,王谧收到信后,便马上开始了一系列动作,而且他动手的时间,比司马曜估计的要快得多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正常来说,鹞鹰飞二百多里,便即需要休息,中间信件至少几次接力,才能传到青州。
而这次鹞鹰只换了一次,抵达彭城,便遇到王谧带舰队赶到,信件随即被送到王谧手里。
王谧看到司马曜诏令之后,当即下令全军开拔,火速南下。
而舰队此行的目标,并不是建康,也不是京口,而是广陵。
短短两日,王谧的船队就将广陵彻底包围,并随即展开了攻击。
王谧并没有派步军攻城,而是动用了战船上的所有攻城器械,昼夜不停对着城头投掷大量石弹,一日之间,便将广陵城头的箭楼摧毁大半。
这出不宣而战,完全出乎桓氏乃至桓熙的意料,江淮无不震动,多方势力紧急备战,晋朝全面内战的形势,一触即发。
而身在广陵,未来得及出发的桓熙,此时正在城内府邸大发雷霆,
他怒气冲冲在屋内走来走去,恨声道:“王谧他,他怎么敢的!”
一旁的顾恺之出声道:“难道不是王上先动手的吗?”
“青州是他的逆鳞,临淄是他的根本,王上既然发兵谋夺临淄,总不会觉得齐王会咽下这口气吧?”
桓熙烦躁道:“我当然知道!”
“但既然我没有成功,也退兵了,对王谧来说最好的选择,难道不是装作无事发生吗?”
“何况他算半个桓氏的人,我若取得帝位,给他的位置,绝对比现在只高不低,为何要此时和我翻脸!”
“他此时还在幽冀同时用兵,凭什么有底气三线开战?”
顾恺之沉声说:“齐王若是利益为先,就不是现在的他了。”
“换作其他人,也不会忍气吞声的,不然如何立于人前?”
桓熙猛一挥手,“不要说了!”
“我不是来听你阴阳怪气的,而是你事情如何收场!”
“他现在明显是围魏救赵,想要帮司马曜解建康之围!”
“我此时若是退兵回援,那就前功尽弃了!”
“广陵城内,只有万余守军,只怕坚持不了多久!”
“但建康什么时候拿下,尚不可知,刘牢之到底在干什么!”
“且我最担心的,是王谧野心比想象的还要大,即把我和朝廷全部扫清,坐收渔翁之利!”
“桓氏内部又靠不住,据说桓石虔和他交往甚密,前日关洛之战,两人明显是有默契的!”
“二弟那边更不用说了,他当初就和我直接有争位的想法,早前就私下和王谧联手,如今他在朝鲜半岛,怎么可能老实一辈子?”
“最麻烦的,是叔父那边,他正室出身王氏,诸子都和王谧有亲,虽然我花偌大代价,才得了他两不相帮的承诺,但如今形势如此,难保他不会落井下石,转投王谧!”
顾恺之叹道:“王上若是早考虑到这些最坏的情况,又何至于做出偷袭临淄这种事。”
“难道王上到现在都没看出来,齐王本人,比其他所有加起来都麻烦吗?”
桓熙嘶声道:“正因为知道,我才害怕啊!”
“一直以来,我最害怕的,就是他!“
“父王在世的时候,对他的赏识,甚至超过了我,他屡次忤逆父王,父王都能容忍,其他诸子哪有这个待遇?”
“他实力一直在不断膨胀,你知道他现在打进冀州了吗?”
“他马上就要掌控北地了,我根本无法压制他,若不提早动手,怕是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他手里!”
顾恺之叹息道:“但王上失败了。”
“那就要付出代价,世上无人能够例外。”
桓熙怒道:“不,我不能失败!”
“长康,你快想个办法救救我!”
顾恺之看到桓熙这种模样,只得道:“也不是没有办法。”
“但饮鸩止渴,后果难料。”
闻言桓熙精神一震,“现在只要让他退兵,让我能打进建康,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!”
“甚至广陵我都可以给他!”
顾恺之出声道:“如果王上还愿意相信我的话,我会尽力而为。’
桓熙大笑道:“长康,我何尝怀疑过你?”
“你一直都是我的子房啊。”
顾恺之心中叹息,还是出声道:“虽然齐王围了广陵,但我认为,他并没有杀死王上的想法,故攻城并没有用全力。”
“不然以齐王兵将的本事,只怕现在广陵早就破了。”
桓熙只觉脸上火辣辣的,“那他到底想要干什么?”
顾恺之摇头道:“我猜不出来。”
“最快捷有效的办法,就是王上派信使出城,和齐王好好谈谈,问清楚他到底想要王上如何补偿。”
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齐王也在等着呢。”
桓熙怀疑道:“若他真想对我不利.....”
顾恺之沉声道:“王上,齐王看似行事狂悖,百无禁忌,但实际上,他心里是有条线的。”
“那就是师出有名。”
“他好几次都在别人想不到的时候退军,就是不想背负道德压力。”
“当下也是如此,王上虽然派刘牢之偷袭彭城,但齐王应该是对等报复,不会加倍要求偿还。
“他虽然围困了广陵,但在如何对待王上这件事上,还有顾虑,所以一直在克制。”
“此时若王上服软,给他能够接受的好处,事情或有转机。”
桓熙恍然,“原来如此!”
“他围困广陵,不外乎是想漫天要价罢了!”
“我现在就派人和他谈条件!”
顾恺之松了口气,就听桓熙道:“那就长康去好了!”
闻言顾恺之连忙道:“别人都可以,唯独我不行。”
“这个主意是我提出来的,让我参与,难免会被人怀疑监守自盗,和齐王勾结。”
“王上还是另请高明的好。”
桓熙把眼一瞪,“我都不发话,谁敢说你!”
“何况你知道,这种事情,除了你,还有谁能胜任?”
顾恺之只是摇头,说道:“王上,臣之前就屡次被人私告,这次实在不能去了。”
“王上手下人才济济,定有担负重任之人。”
桓熙听了,只得不悦道:“罢了,我寻其他人去便是。”
本来顾恺之以为,桓秘被选中的概率最大,结果次他得到消息,桓熙竟然选了副军师王徽之。
听到之后,顾恺之目瞪口呆,因为他可太知道王徽之是什么人了。
王徽之曾为桓温桓冲兄弟二人参军,现在又是桓熙参军,地位一直不低,但唯独有一点,就是几乎从来没有干过一件正事。
其最出名的,就是在桓冲手下管理战马,不知道有多少匹马,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官位叫什么。
但就因为王徽之是名士,所以桓氏会养着他,不过桓温桓冲皆心中有数,后来都不让王徽之负责具体事务了。
先前桓熙招揽王徽之的时候,顾恺之还以为桓熙想法类似,如今其竟然派王徽之出使,这是当真觉得王徽之有用?
顾恺之满腹狐疑,翻来覆去都想不通,最后实在忍不住,去了王徽之的送行宴。
席间顾恺之以敬酒为名,跑到王徽之跟前,说道:“子猷胆识过人,在下实在是自愧不如。”
王徽之本来喝得半醉,闻言疑惑道:“长康这是什么意思?”
顾恺之出声道:“齐王围城,态度难料,子猷能慨然出使,光这份胆气,谁人能比?”
王徽之听了,脸上有些扭曲,像是吃了牛粪一般,“别提了。”
“我前日开夜宴喝醉了,处理公文时候脑子还是蒙的,没怎么看文书,便草草签了名字。”
“谁知道里面夹杂着王上让我出使的谕令,我看都不看就签好了,哪想到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?”
“我又好面子,不好向楚王明说,大不了见到齐王,看看能不能凭两家关系,让事情有所转圜吧。”
顾恺之目瞪口呆,喝醉了签名?
想借两家关系谈和?
你不会不知道王凝之和齐王的事情吧,怎么敢这么说的?
他忍不住道:“子猷,你知道这次去是干什么的吗?”
王徽之歪着脑袋想了想,将杯中的酒喝了,才出声道:“去劝齐王归顺桓氏,共大业?”
顾恺之只觉头皮下的血管突突地跳,一时间竟然产生了和王徽之隔着千山万水的感觉。
过了好一会,他才回过神来,伸手拍着王徽之肩膀道:“好想法。”
“祝子猷马到功成。”
说完他转身就走,懒得再说一句话了。
算了,就这样吧,说不定再过些日子,自己就能离开这里,远离俗事,全心全意钟情于书画山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