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曜坐在建康宫中,听车胤报说城内情况。
他听说城中粮食只能支撑不到半月的时候,说道:“这次是我失策了。”
“先前的打算看似很好,但我却忽略了,对方不会完全依照我的想法行事。”
“若这计划早三天,断不至于有如今的困局了。”
“一步差,步步差,导致所有人都陷在了城里。”
车胤沉声道:“不,陛下已经做得足够好,要说错,也是我们这些臣子无能,料算错误。”
“谁能想到,楚王会在战局最为紧张的时候,同时偷袭青州和建康。”
“更没有想到,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扶持废帝来对抗陛下。”
司马曜叹道:“但不得不说,这是他最能拿得出手的理由了。”
“既然走不掉,再这样打下去,只会让大晋自内耗,再过几日,我想着开城投降算了。
车胤吓了一跳,“陛下登基到现在,兢兢业业,从无松懈,施政清明,万民称颂,难道就这么把社稷交到反贼手里吗?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废帝也是司马氏,他若是愿意接手这摊子,让建康少死些人,有什么不好?”
车胤连忙道:“陛下觉得交出权柄,对方就会放你一马,但对面未必会这么想。”
“而且即使陛下得以保全,但其他人就未必了,先大司马废立时候,可是流了不少血的。”
司马曜沉吟起来,“但若不选这条路,死的人不是更多?”
车胤沉声道:“还有机会。”
司马曜反问道:“什么机会?”
车胤出声道:“齐王去冀州打慕容垂,青州却被楚王偷袭,无论他在冀州是胜是败,若听到青州出事,肯定会回军。”
“以他的性子,绝对不会善罢甘休,说不定会借机南下,威胁楚王领地。
司马曜听了,笑道:“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。”
“他计划被打乱,必定窝着一肚子火,到时候给楚王个教训,倒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但外敌桓氏,双方最后怕是不会闹僵,十有八九,会以楚王让步,赔礼道歉告终。”
“齐王虽然是朕的先生,但断不会为了我,把刚从战场上退下,疲惫不堪的兵士派过来送死的。”
车胤出声道:“不需要齐王真打,只要他做出这个姿态,我们便有机会。”
司马曜来了兴趣,“什么机会?”
车胤沉声道:“楚王围了建康快一个月,却至今无法攻破,处于骑虎难下的地步。”
“虽然他准备充分,但若是拖久了,部下难免不满,所以他需要安抚人心,尽快拿下建康。”
“所以站在他的立场上,是希望陛下尽快投降,亦或突围的。”
“甚至他更希望陛下跑掉,而不是落在他的手里。”
司马曜问道:“哦?”
“这是何道理?”
车胤出声道:“楚王的目的是篡位,而不是杀死陛下。”
“陛下若是落在他手里,他就要受到天下人的质疑,是否有胁迫威逼陛下的行为。”
“但若是陛下逃走,他便没有这重压力,便可以随意捏造理由。”
“篡位之行,多是效仿两汉,即君王禅让,改朝换代,这种背景下,陛下是不可或缺的。”
“但现在楚王手里有废帝,相比之下更容易控制,那陛下自然显得多余了。”
“所以他现在最期望的,就是陛下开城逃走吧。
闻言司马曜点头道,“你说的确实有道理。”
“这几日,朱将军和张大夫都曾说过,楚王围城,似乎并不严密,有可以突围的通道。”
“若真是这样,可能值得一试。”
建康能守到现在,是桓熙发兵前所没有料到的,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,是建康除了车胤外,还有两个能带兵的将领。
朱序,张天锡。
桓熙瞅准了王恭不在建康的时候发动,是觉得司马曜手下只有两个能打的,一个车胤,一个王恭。
如今王恭在外,车胤独木难支,自己打建康,岂不是手到擒来?
但建康被围时,朱序张天锡同时站了出来。
他们投降苻秦前就是领兵大将,熟悉兵事,司马曜见车胤独力难支,便命二人领军相助。
两人也不负司马曜期望,临危受命,整顿城防,帮车胤多次将桓熙军打退。
之后桓熙换帅,刘牢之过来后,数次尝试攻城,面对车胤三人的配合,仍然无法突入,就此形成了僵持局面。
车胤沉声道:“我会合朱张两位商讨,找出敌方防卫最为薄弱的方向来。”
“初步考虑,还是从水路突围,只要冲破楚王水军封锁,赶往京口,便能和王将军会合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即使和王恭合兵,但京口的防卫,是远不如建康的。
“离着建康那么近,楚王绝对不会坐视不理,肯定会发兵围困,到时候总不能固守京口吧?”
车胤点头道:“没错,所以还要找一条出路,让陛下能够落脚,以便将来东山再起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天下现在哪有这种地方?”
车胤犹豫了下,出声道:“青州如何?”
“青州?”司马曜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爱卿不是极为防备齐王吗,为什么会建议朕去青州?”
车胤涩声道:“因为我想来想去,这是陛下逃出建康后,唯一一条能够在楚王的逼迫下,平安保全的法子。”
“如今大晋的兵力,大半都在桓氏子弟手中,豫州兖州那两位,没有力量和楚王翻脸,而唯一手握大军的越王,至今没有反应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”
“如今江东士族,都站到了楚王一边,大晋内部唯一愿意,也是唯一有能力对抗的,只有齐王了。”
“若不是楚王偷袭青州,我甚至还怀疑他和齐王联手了,但此事一出,说明楚王根本没有想通关节。”
“惹谁不好,却去招惹齐王,这将会成为楚王最大的失策。”
“只要利用齐王和楚王的矛盾,陛下便能逃到青州避难,积蓄力量,以图将来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但爱卿这个计划,存在一个难以越过的关节。”
“齐王凭什么要保我?”
“别说看在师徒情分上,齐王有大志,但还不至于为了朕一人,去让他的兵马送死。”
车胤沉声道:“自然是因为陛下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司马曜反应过来,“你是说,社稷大位?”
车胤出声道:“没错,楚王想要,但是他是通过扶持废帝这个傀儡实现,同时将陛下踢出了局。”
“这么一来,陛下的位子,对楚王来说几乎是没用了,但对齐王不一样。”
“齐王这些年所作所为表明,他不是绝对忠于大晋的,肯定有其自身的立场,应是独力建立新朝。”
“陛下的名分,是他需要的,所以若以此引他出兵,还是有希望的。”
“而陛下到了青州,不仅多了一块暂时的安全托庇之地,还能找到另外一条路。”
司马曜会意,“你是说朝鲜半岛?”
车胤点头,“没错,谯王远赴朝鲜半岛,不就是陛下先前的布局?”
“而同在半岛的南郡王桓济,是不是也和谯王达成了某种约定?”
“若能起半岛之兵,将来陛下即使离开青州,也未必不能成事!”
司马曜听了,叹息道:“爱卿这想法环环相扣,真是厉害。”
“不过似乎太曲折了些。”
车胤沉声道:“若陛下有心司马氏社稷,不管花多长时间,臣都愿意跟随。”
“不管成败如何,总比被困在建康的好。”
司马曜点头道:“这话没错。”
“能够让楚王难受,听起来,这是朕当下能做的最好选择了。
他站起身,望向宫殿外面的城墙,面现坚毅之色,“好,那就有劳爱卿了。”
“你负责牵头,让朱张二位整备军力,随时准备突围。”
“还有,让谢待中等牵头,聚集朝官,让其自行选择是留下,还是跟朕走。”
车胤急道:“陛下,你这么做的话,大部分人都会留下的。”
“毕竟很多官员在建康都有产业,他们只怕会以家族为先,愿意跟随陛下颠沛流离的,寥寥无几啊。”
司马曜挥手道:“强扭的瓜不甜,再说他们不欠我什么,愿意留下的,就留下好了。”
车胤听了,只得领命,匆匆出去传达司马曜诏令了。
当建康文武百官听到司马曜要逃离建康后,皆是心思涌动,各自打算起来。
其中相当一部分人,是不准备离开的,毕竟他们效忠司马氏,是为了捞好处,如今要丢弃家中产业,跟着司马曜逃难,还能有什么好处?
本来若是桓熙单纯叛乱,这些大族官员还可能顾虑些颜面,但偏偏对面还带着个废帝司马奕。
且不说司马家皇朝还能撑几年,效忠司马曜,还是效忠司马奕,起码在明面上,有什么区别吗?
他们想通了这点,便纷纷找出各种理由推诿,闭门称病不出,装起来了。
这导致谢安牵头的文官集会,来者寥寥,内阁偌大的东堂,人丁寥落,不知道的,还以为朝廷在放假。
看到这种情况,谢安心里暗骂,平日说得慷慨激昂,结果到了关键时刻,没几个靠得住的!
而且来的官员,要么是外地入京的,要么是家族边缘,怕不是想跟着赌一把的,真正的忠臣,又有几个?
想到这里,谢安不由自嘲,忠臣忠臣,自己要是没有褚蒜子这层关系,会如此死心塌地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