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穿越小说 > 晋末芳华 >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绝不姑息
    毛氏的话,像一记重锤打得苻坚头晕目眩,一时间回不过神来。
    他呆立当地,直到张夫人发觉不对,抢上来晃动苻坚身体,苻坚方才如梦初醒,大步往外奔去。
    他跟着毛氏,冲入王猛舱房时,就见王猛躺在床上,王谧和刘穆之在旁边说着什么。
    此时的王猛,目光涣散,神情呆滞,脸色苍白无比,看上去随时都可能断气。
    王谧见苻坚进来,稍稍侧身让开位置,苻坚扑了过来,跪在榻边,喊道:“尚书,尚书!”
    “朕在这里,你要挡住!”
    声音传到王猛的耳朵里,王猛的眼中似乎涌入了几分生气,他吃力地抬起手,指向苻坚。
    苻坚连忙握住王猛的手,“尚书,朕在这里!”
    王猛喉结上下动了两次,想要竭力张口,但此时他早已油尽灯枯,纵使竭尽全力,仍然没能发出声音来。
    苻坚感觉王猛的手越来越沉,惶急无主,又悲又急,眼中不自觉流下泪来。
    突然之间,王猛眼睛里面的光芒,迅速暗淡下去。
    他嘴里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,手重重落了下去,呼吸断绝。
    苻坚呆住,他不可置信地捏着王猛肩膀,直到旁边医士上来,确认王猛已经去世,苻坚像断了脊骨一般,瘫坐在地上。
    他悲从中来,忍不住放声大哭道:“尚书,是朕负了你啊!”
    “你这一去,朕该怎么办啊?”
    王谧起身,对刘穆之使了个眼色,后者会意,跟着王谧出了舱门,留下苻坚独自在王猛床前痛哭。
    刘穆之跟着王谧走到船尾,就听王谧叹道:“这次他非要亲自去关洛,我拗不过,便答应了他,没想到落得如此结果。
    “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害了他。”
    刘穆之轻声道:“先生年纪大了,身体本就不好,受了暗伤,根本扛不住,但即使不受伤,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    “他应该是自知大限将至,所以才想着最后做件事吧。”
    王谧叹息道:“用他的命,换苻坚一命,值得吗?”
    “不管对苻坚如何,但对我来说,实实在在是亏了啊。”
    “罢了,路是他选的,既然他有这个觉悟,我只能尊重他。”
    “尽快赶回临淄,好生安葬他吧。”
    刘穆之赶紧答应,他看着船尾被划开的江水,正泛出一道白色的水线,无数泡沫在浪花中生出,随即碎裂破灭。
    他心中泛起了伤,先生的生命,是不是如同这万千泡沫之中的一个?
    数日后,船队在临淄靠岸,码头早有一长串的车辆等着,一具棺木被抬上船,收殓了王猛的尸身。
    王谧当即命人将棺木送入城中,设堂停灵,以让众人前来吊唁。
    若说是在苻秦,王猛的灵堂前,肯定是门庭若市,但在临淄,他的相识却是不多,加上秋风萧瑟,来人寥寥,更显得灵前寂寞冷清。
    前面两日,王谧刘穆之,家中女眷,以及麾下将领,大多都前来吊唁,王谧世子王嗣和长女道安,都以弟子身份守灵,应答外人。
    但唯独苻坚一直没有出现,刘穆之忍不住,赶去问了王谧,王谧答道:“他没有向看守提,应该是觉得没脸面对吧。”
    “随他去好了。”
    苻坚一行到后,被王谧暂时安置在大观园角落一所单独院子里,由兵士看管着,每日饭食供应不缺,算是当做人质关押起来了。
    这两日苻坚失魂落魄,张夫人看在眼里,心道除了做阶下囚外,怕是王猛的死,对其打击更大。
    王猛倘若不亲自去救苻坚,就不会受伤,说不定还能多活些时日,看这模样,苻坚是把王猛死的责任,揽在自己身上了。
    到了停灵最后一天,张夫人实在忍不住,出声道:“陛下,不去送尚书最后一程吗?”
    苻坚缓缓抬起头,望向天空,喟然长叹道:“爱妃,他已经死了,死了啊。”
    “人一死,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,即使他在天有灵,看到我这个阶下囚去吊唁,也不会高兴吧。”
    “自他去后,这十年里,我将他的话抛诸脑后,完全忘记了他的诤言,落到如此地步,有何面目见他?”
    张夫人劝道:“陛下既然不去,那于情于理,都应该让诜儿出面,略尽礼节吧。”
    苻坚麻木地点了点头,张夫人起身走到院门前,对外面侍卫说了。
    不多时,院门打开,毛氏站在门外,说道:“跟我走。”
    张夫人连忙叫出苻诜,嘱咐道:“一会到了尚书灵前,代你父皇……………”
    毛氏出声道:“这里是晋朝地界,称皇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    张夫人苦笑改口,“代你父王吊唁,注意行止。’
    苻诜应了,跟着毛氏去了。
    院门重新关上,张夫人对着紧闭的门扉,站了好一会,方才转身,慢慢向着屋里走去。
    苻诜跟着毛氏到了灵堂,以弟子礼祭拜了王猛,便要退下离开,却被过来的王谧叫住。
    王谧出声道:“今日给先生下葬,你跟着吧。”
    苻诜连忙领命,他随众人一起,到城外墓地安葬了王猛,中间礼数行止,都规规矩矩,毫无逾越,面对众人,也没有慌张之感。
    王谧见了,对身边的刘穆之道:“我先前听闻,苻坚的几位皇子,都教得很不错,今日看到这最小的一个,方才知道传闻非虚。”
    “在这点上,苻坚倒很是厉害,他这套苛责的教育方式,能如此成功,让我自愧不如。
    刘穆之出声道:“王上只是看到了顶住撑下来的人而已。”
    “实际上,根据祖将军送来的情报,更有不少皇子因压力太大而崩溃的。”
    “先前平原公苻晖守洛阳,败于慕容泓之手,被苻坚发诏斥骂,苻晖羞愧无比,意图自杀,最后被苻丕发现救了下来。”
    “苻坚皇子多,所以能用这种办法,王上现在除了世子,其他诸子皆是年幼,万物生搬硬套模仿啊。”
    王谧点头道:“我明白。”
    “不过这诜应对得体,反应敏捷,有可以利用的地方。”
    “从冀州到关洛,还有不少苻氏皇族据守的城池,先前慕容楷能够招降苻绍苻定,我们未必不可以。”
    刘穆之明白过来,“王上想利用苻氏的名分?”
    王谧点头道:“没错,如今建康被围,陛下即使逃出来,也无法控制江东。
    “对我来说,接下来依靠朝廷的名义,怕是不太可能了,只能自己想办法。”
    “不过建康能撑到现在,大大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    刘穆之出声道:“据说是守京口的王恭,以声援苻秦,剿灭姚苌的名义,被陛下派往江淮,想要进入关洛。”
    “但彼时正好楚王叛乱,王恭船队从京口出发,刚进入长江,恰好避开了楚王对京口的第一次袭击。
    “王恭见情形危急,当即全速赶回京口,整军反击。”
    “楚王的先头船队没有料到这样的意外,被王恭打退,失去了最佳的时机。”
    “之后王恭和建康护卫形成犄角之势,让楚王派的船队要同时防备两边,攻城力量无形中弱了很多。
    “之后江东世家组成联军,声援楚王,集合数百艘战船,把京口围了。”
    “而楚王在建康投入的兵力,至少有五六万,但打到现在,还没有进入第二道城门,这很是出乎所有人预料。”
    王谧沉思起来,说道:“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发生的事情,建康里面必有原因。”
    “让祖端去查,你在两天之内,给我想出个逼桓熙退兵的法子,至少能助建康打通一条出逃的通道,就像苻坚出长安一样。”
    刘穆之马上明白过来,“王上想救出陛下,和楚王完全翻脸?”
    王谧冷声道:“这几年我没有干涉桓熙,让他蹬鼻子上脸,都敢觊觎我的青州了。”
    “这次我不让他痛些,那只会让他以后更加得寸进尺。”
    王谧越想越是愤怒,这几年里,桓熙错过了多次大好的北伐机会,可以说一事无成。
    但偏偏王谧发兵冀州后,他抓住了偷袭建康的最好机会,差点让攻打慕容垂的大好局面崩盘。
    如今遭逢苻秦内部叛乱,晋朝内部造反,王谧回军,慕容垂暂时撑了过来,甚至还招降了苻氏皇族,无论是实力还是地盘,都有了明显的增强。
    来年王谧为了限制慕容垂,还要分别和草原上的苻飞、石越搞好关系,同时声援洛阳的苻定,让其帮忙一起围剿慕容垂,相比之前苻坚在位时,要麻烦许多。
    并且除了桓熙之外,王谧甚至还要分出精力,留意荆襄地区的冲动向,可谓是大好形势变成了糜烂局面。
    先前地处大后方,最为安全的青州,如今周围出现了那么多不稳定因素,生生限制了王谧扩张的大好势头,让王谧憋了一肚子火。
    他转向刘穆之,冷声道:“马上就要到冬天,桓熙怕是以为我回来后,不敢用兵了。”
    “要是不给他两巴掌,他还心里没数,以为我性子真是软弱可欺。”
    “先前我给故大司马面子,委曲求全,不仅是为了大局,更因为对方是我丈人。”
    “如今桓熙仗着这层关系,还吃定我不会和他闹翻,导致两败俱伤,我要是真忍下来,以后他只会得寸进尺。
    “传我号令,各部所属兵士,除了伤员之外,所有人动员备战,随时发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