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姚苌军退去,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情,很多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起来。
王谧却叫过甘棠毛氏,“现在立刻出发赶路。”
“周围还有慕容泓的军队,慕容令虽然败退,但未必不会报信求援。”
“我们放出烟火,位置已经暴露,人困马乏,要是再和慕容泓纠缠上,让他们搞了桃子,就成笑话了。
两人便即发令整军,众人虽然疲惫到了极点,但知道性命攸关,只能咬牙起身,继续往黄河方向行去。
走了半日,在离着河岸还有二十里的地方,附近突然传出激烈的厮杀交战声。
王谧手下兵士们紧紧握着武器,很多人手都快抬不起来了,人人面色凝重,因为实在没有信心应对接下来的敌人突袭了。
厮杀来得快,去得也很快,不多时,喊杀声就渐渐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远去了。
但还没有等众人喘口气,马蹄声由远及近,快速往众人所在的位置赶了过来。
这一下众人都紧张无比,赶紧各自落位,应对即将到来的遭遇战。
不多时,有支队伍从林间冲出,正在准备发箭迎击的众人,却发现对方穿的是晋军服饰,赶紧停了手上动作。
甘棠策马而出,出声道:“朱将军,我们在此。”
来人正是朱亮,他看到是甘棠,不由松了口气,跟着来到王谧跟前,说道:“奉军师调遣,前来迎接王上。”
众人见了,大声欢呼起来,面上皆是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神色。
王谧出声道:“方才你和谁在交战?”
朱序出声道:“是鲜卑人,可能是慕容泓的兵马,孙将军去追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差不多了,这应该是最后一波敌人了。”
“这场宴席的对手真不少,人人都想在苻秦身上下一块肉来。”
“还是我运气比较好。”
众人都笑了起来,苻坚站在后面,心中五味杂陈。
虽然王谧是在开玩笑,但这话语里面的含义不言而喻。
身为苻秦皇帝的自己,是人家刀俎下的鱼肉,宴席上的大菜,连作为最基本的做对手的资格,都没有了。
接下来,对方会如何处置自己?
是威逼利诱,亦或单纯是为交好大秦,发善心放自己走?
苻诜走到苻坚身边,悄声道:“父皇,接下来我们怎么办?”
“对方如此大费周章,看样子怕是不会轻易让我们离开的。”
苻坚满嘴苦涩,事到如今,苻诜都看出来了,自己还自欺欺人做什么?
毛氏纵马过来,对苻坚板着脸道:“王上说了,先请秦王移驾。”
她指了指趴在马上的苻宝,“公主急需医治,不然有落下残疾的危险。”
苻坚听毛氏语气,知道对方不是来商量,而是下令的,便清了清嗓子,却发现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他望着毛氏,涩声道:“毛兴的事情,我很抱歉。”
“之前我攻打并州,也是想为他报仇的。
毛氏淡淡道:“不劳秦王挂念。”
“毕竟之前秦王发兵,还不忘招降慕容垂呢。”
苻坚涩声道:“国家大事,不能因情徇私,若慕容垂能降,便能少死很多人......”
毛氏哦了一声,“秦王不用向我解释,毕竟我现在和樊家一样,都离开大秦,投靠齐王了。”
“秦王既然有那么多忠心的部下,想来也不缺樊氏毛氏这几个人吧。”
“我话已带到,请秦王跟好队伍,免得落下,那就难保发生什么事情了。”
说完她再不搭理苻坚,纵马到了苻宝马前,引着队伍离开了。
苻坚站在地上,浑身冰冷,直到张夫人走过来,低声道:“陛下,形势比人强,走吧。”
苻坚、张夫人并苻诜、苻锦,跟在队伍后面,足足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前方水声奔腾的声音涌来,黄河横亘天际,出现在眼前。
岸边的码头还存着烟熏火燎的痕迹,显然临时进行了修补,数十艘大船正靠在码头上,不时有兵士上下进出。
在对面北岸河道,还有数十艘战船,持续对岸上鲜卑人码头投石放箭,码头里面身穿鲜卑服饰的兵士人头攒动,对着河上的王谧战船发箭反击。
朱亮对王谧道:“军师奉王上之命,一直在对北岸的鲜卑军保持骚扰压制,并没有登陆扩大交战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这是对的,即使花费人命代价打下来,最后还是得放弃退走。”
“如今我们孤军深入,后方都是敌人领地,之后怎么也要先把邺城拿下来,才能放心谋图关洛。”
他转向众人,“走吧,迟早有一天,我们会回来的。”
“到那时候,我们就不是这般狼狈模样了,再没有任何人,能挡住我们!”
一众将领兵士,皆是举起手中兵器,大声欢呼起来。
王谧带着众人上船,又发出火箭,让孙五回撤。
到了下午时分,孙五带军返回,等他上了船,刘穆之便即发令,让所有攻打北岸的舰船撤回会合,扬帆顺流而下,返回枋头。
等船队启航,刘穆之这才走下船舱,往王谧住处而去。
到了门前,他敲了敲门,里面王谧出声道:“是谁?”
刘穆之出声道:“是我,想向王上报告战况。”
毛氏开门出来,引刘穆之进去,低声道:“王上受了伤,正在敷药。”
刘穆之一惊,他走到里面,看到甘棠带着两名医士,正在给王谧清理伤口。
他见王谧身上腿上,竟然有四处伤口,忍不住道:“这次回去,我该怎么向同僚们交代?”
王谧笑道:“这不干你的事,是我不像年轻时反应那么快了。”
“人不服老不行啊。”
刘穆之苦着脸道:“王上以后还是少做这种以身犯险的事情吧。”
“一个苻坚而已,值得王上冒性命危险吗?”
王谧叹道:“苻坚对我用处确实不大,但对姚苌作用却很大。”
“我是否得到苻坚并不重要,但姚苌得不到苻坚,对我很重要。”
“姚苌没有苻坚给的名分,接下来,他在关中将会面临着不小的麻烦,对我来说是好事。”
刘穆之忍不住摇头,“还是太冒险了。”
王谧笑道:“下次我不会这么以身犯险了。”
刘穆之心道你都食言多少次了?
但他不得不承认,这次王谧亲自出马,收到了极为理想的效果,换做自己,是万万做不到的。
这不是说刘穆之比王谧差,恰恰相反,现在的刘穆之在军略上,早就超过了王谧了。
但即使如此,也有他做不到,但王谧却能做到的事情。
这不是能力的差别,而是王谧这些年来,一步一个脚印,打下的威望基础。
医士拿着热水药粉,给王谧伤口清创,疼得王谧皱起了眉头,为了转移注意力,他对刘穆之道:“其实我伤得算轻的,景略先生伤得更重。”
他对两名医士道:“我已经安排人给他医治了,你们一会也过去看看。”
“苻秦那边,还有个公主跌断了手脚,要想办法给她接好。”
两名医士连忙应了,再给王谧包扎好后,便即退了出去。
刘穆之这才上前,给王谧说了这几日的交战情况,最后道:“若是到了枋头,下一步如何做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向桓豫州发封信,告知这里的情况。”
“告诉他,不日我便收兵返回青州,养伤去了。”
刘穆之道:“那秦王怎么处置,要不要告诉桓豫州?”
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先歇息一日,明天我会和苻坚谈谈。”
“至于桓豫州那边,就不用说了,两边心照不宣。”
“楚王现在在打建康,桓豫州接下来要面临抉择。”
“我不掺和,但也不会被人当做筹码,回到青州,我要和桓熙好好算算这笔账。”
刘穆之郁闷道:“可惜了,要是他不是这个时候动手,本来可以趁机打入关洛的。”
王谧摇头道:“没有那么容易。”
“现在这团线头太乱,要找个关键处剪断才行。”
刘穆之走后,王谧见毛氏一脸疲惫之色,出声道:“你也辛苦了,下去休息吧。”
毛氏摇头道:“我现在是代替樊氏,做你护卫的,这都是分内之事。”
“甘统领也受了伤,要是我再离开,谁来保证你安全?”
王谧叹道:“本来樊氏和你跟随我,是想要报仇的,结果我两次都保护了苻坚。”
“你们是不是心里都很不满?”
毛氏转过身去,生硬道:“我对苻坚的仇,没有樊夫人那么大。”
“你回去和她解释吧。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这还真像你的性格。”
“这次谢谢你了。”
毛氏愣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没什么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才鼓足勇气,“我………………应该谢谢你。”
“要不是你………………”
背后的轻微鼾声传来,毛氏扭头一看,王谧竟然已经睡着了。
她又气又好笑,随即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来。
追随王谧后,自己过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其中最大的区别,不只是她从先前战场吃瘪变成如今每战躺赢,更是在王谧麾下打仗时,发现将士上下一心,之间的信任甚至超越了汉胡族群之争。
她虽然尚不太明白其中缘故,但这样的日子,似乎…………还很不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