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骑在马上,对苻坚微微躬身,“秦王倒是还能认出我。”
“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,样貌变化很大,秦王早忘了。”
苻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王谧的形象,确实变了很多。
相比当年意气风发,侃侃而谈的名士少年,如今面容肃杀,渊渟岳峙,上位者的气度尽显。
尤其是王谧身上血迹斑斑,脸上溅着鲜血,杀气逼人,在当下战场上,连苻坚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
王谧转向张夫人,“夫人好。”
张夫人心情复杂,赶紧敛衽施礼道:“见过齐王。”
王谧目光越过张夫人肩头,看向她背后的两个脑袋。
苻锦苻宝探出头,怯生生道:“齐王好。”
王谧记忆涌现,将十年前长安宫廷中,两个天真烂漫的女童和眼前的少女联系起来,出声道:“你们这么大了。”
苻宝轻声道:“那时候我们三岁,现在都十六啦。”
王谧刚要说话,突然抬头看天,脸色一变,指着北面对甘棠道:“你带三百人马上过去,什么都不用说,直接打。”
甘棠当即领命,不多时,北面林子里面,传来了厮杀声。
众人听了,皆是惴惴不安,王谧却面色平静,坐在马上,竟然闭目养神起来,再没有和苻坚说话。
苻坚想着姚苌军会随时赶来,心内焦急,想要出声询问王谧能否现在离开,但见王谧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,只得把话憋到肚子里。
声音并没有持续多久,便渐渐小了下去,不多时,甘棠策马赶回,说道:“果然如王上所料,慕容令带了人在那边埋伏。”
“我们过去时,打了他个措手不及,他见事情败露,就全速退走了。”
王谧微微点头,说道:“先休息。”
看到甘棠带着兵马,皆是靠在树干上不停喘息回气,丝毫没有赶路的想法,苻坚终于忍不住,出声道:“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
王谧看了苻坚一眼,不紧不慢道:“等。”
苻坚忍不住道:“等什么?”
王谧答道:“等景略先生。”
苻坚疑惑道:“他不是负责断后吗?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秦王这两年打败仗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”
苻坚涨红了脸,怒道:“我虽然落魄,但你没有必要无端嘲笑于我,以折损我脸面!”
王谧正色道:“我说的是真话。”
“这个时候,场面越是混乱,越是不能急。”
“不然追兵定然利用你的急迫,窥你的弱点,然后将你逼上绝路。”
“秦王兵分两路,是个不错的做法,但后面却是有几次决策失误了。”
苻坚不服气道:“哪里有问题?”
王谧却再没解释,而是拉过甘棠等一众将领,走到远处,低声说起话来。
苻坚见王谧对自己如此忽视,不禁咬牙切齿,他贵为苻秦皇帝,何曾见人如此无礼过?
如今他虽然落难,但身份尚在,而王谧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!
远处传来的若隐若现的喊杀声,以及刺鼻的烟雾味道,都让苻坚心中烦乱,他频频往后方望去,唯恐姚苌突然出现。
一旁苻锦苻宝窃窃私语起来,“这么多年过去,他变化好大啊。”
“十年了,咱们不也是一样。”
“你不懂,他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“我倒不这么觉得,他还是他,我倒觉得内里一点没变。”
“哟,你倒是很挂念他啊,是不是做梦都想相遇这一天?”
“滚。”
远处飞奔来一名晋军斥候,他赶到王谧身边,出声道:“毛将军护着军师过来了,半刻便到。”
“后面姚苌军紧追不舍,无法摆脱。”
王谧微微点头,对甘棠道:“让所有人离开大路,埋伏道路两旁。”
众人连忙清理道路,将苻坚一行人带往树林,苻坚顿时猜到了王谧要做什么,惊讶地睁大了眼睛。
王谧竟然想要伏击姚苌追兵!
即使他和后军会合,兵力也不足姚苌军一半,是怎么敢的?
但王谧丝毫没有给苻坚质疑的机会,他让人将苻坚一行看好,安排手下各就各位,只等姚苌军前来。
半刻钟后,毛氏护送王猛,带着数百人奔来。
他们行到树林前面,甘棠出来迎接,让他们进入树林躲避。
众人进了树林,按照王谧布置就位,王猛看到远处苻坚,只遥遥一拱手,便即转头,和王谧低声说起话来。
“王上想要埋伏姚苌?”
王谧点头,“只逃不打,迟早会落入敌人布下的圈套。
“只有破坏敌人的节奏,才有更多时机退走。”
王猛赞赏道:“没错,是这个道理。”
王谧这才注意到王猛腰间有血渍,皱眉道:“先生受伤了?”
王猛闻言摆手道:“不妨事。”
王谧摇头,“先想办法包扎,不然一会打起来,还不知道有没有余暇。”
他叫过侍卫,给王猛撩起衣袍,发现伤口不浅,便赶紧让人上药。
远处苻坚看到王谧王猛两人的言谈动作颇为亲密,心中泛起股酸意,怎么王猛和王谧之间,比和自己更像君臣?
他突然生出了一种感觉,自己和眼前这些人,格格不入,仿佛是多余的一般。
苻坚越发感觉无趣,不由私下打量起来,但只是几眼,他就看出了些不对来。
埋伏的兵士,有一部分在准备弓箭武器,另外一部分人,却拿出柴火等物,还往上面浇了火油。
不仅如此,他们还拿出了麻布,然后将腰间水囊的水倒上去打湿,然后系在脸上,蒙住了口鼻。
见此情景,苻坚隐约能猜到,对方想要做什么了,显然是用火攻,不仅如此,还要在火场之中交战!
这种做法,简直是两败俱伤般的行为,大火起来,生死难料,王谧和这些手下,难道都是疯子吗?
这让他想起了,苻融生前镇守洛阳时,带的两万精兵,便是被王谧用这种手段坑死,导致洛阳失守的。
他开始察觉到,这些年自己和王谧的差距在哪里了。
对方这种做派,怕不是一直在搏命?
很快,远处震天响的马蹄声传来,将树林踏得树枝树叶都震动起来。
闻声苻坚一行脸色大变,但王谧却面色平静,嘴中默默数着。
在他数到一百的时候,姚苌军先锋出现了。
最前头的几百人,如同旋风一般经过,领头的将领疑惑地向着两边树林打量了两眼,便即冲了过去。
埋伏的一行人屏息凝神,等着后军到来,而刚过去的姚苌军将领却是呼喊一声,队伍停了下来。
看那将领跳下马来,众人一下紧张起来,王谧缓缓抬起手,准备随时发动。
那将领带着手下,往树林这边迈步走来,众人都伏在地上,不敢出声。
苻坚心脏怦怦跳了起来,因为他能确定,虽然王谧稳吃这支队伍,但埋伏的计划,只怕是完全失败了。
对方将领越走越近,离着还有几十步的时候,树林另外一边窜出几匹战马,向着远处逃去。
姚苌军将领回头,看到对方穿的是苻秦宫廷服饰,顿时大喜过望,连忙大声喝令,让部下围追堵截上去。
但那几人骑术很好,几个转折,就逃出包围,向远处逃走了。
姚苌军将领见状,连忙大声喝令,带着部下纵马赶了过去,双方一逃一追,很快就消失在了林间。
看着姚苌军前锋被引开,王谧这边都松了口气,很快,远方再度传来了马蹄声。
这次的声音,远比上一场密集,不仅是树叶树枝,连树干都抖动起来。
苻坚此时忍不住心中嘀咕,如果把王谧换成是自己,还有勇气去埋伏吗?
很快,大片骑兵出现在道路上,不过相比前面的先锋,他们中很多人显得颇为狼狈,一边纵马,一边咳嗽不已。
王谧眼见对方将近,从怀中掏出哨子,放在嘴里,瞅准时机,将哨子吹响。
急促的两声哨音,随之而来的是持续三波,前后不过十几息的箭雨。
相比第一波箭雨,后两波箭雨显然准头不够,但其本意不是杀伤,而是阻敌。
在箭矢笼罩下,姚苌军阵型乱了起来,很多战马挤在了一起。
王谧毫不犹豫,吹响了两声长哨。
随之而来的,是泼上火油的火把木柴,被点燃后扔了出去。
一些火把落在姚苌军阵中,造成了更大的混乱,但另外一部分,却是落在了道路两旁,将树木点燃起来。
苻坚看到,心道这是失误了?
但几个人失误也就罢了,怎么可能这么多人失误?
但随即发生的事情,让他瞪大了眼睛。
两边燃烧的树林,形成了两道火线,将林间道路夹在了中央。
而火焰产生的烟雾,则是席卷起来,不仅往上升腾,还往道路中央汇聚过去。
其流动得如此迅速,以至于林间道路成了一条诡异的烟道。
而浓烈的烟雾,熏得姚苌军兵士咳嗽不已,他们在烟雾中痛苦叫喊起来。
苻坚看得大惑不解,这烟道是如何形成的?
很多人看到树林反而烟雾稀薄,明知道有敌人在里面,但被烟雾熏得实在受不了,纷纷越火线,往树林里逃来。
王谧看准时机,吹出了一长一短的哨声,手下兵士们纷纷呐喊着冲出,举着武器向逃进树林的姚苌军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