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状吴忠躲开杀招,毛氏心中一惊,这几年来,还是第一次有人完全避开自己这一枪!
此时树林的火焰轰的一声席卷起来,直冲云霄,将半个天空都照得透亮。
毛氏抽回枪,回瞥到枪头闪光,心中顿时明悟。
她这枪身上下转换的杀招,在黑暗中威力最大,所以她出枪时,只下意识觉得是黑夜,却忽略了树林大火照亮林间,反射光线,枪尖便遮不住了。
想到这里,毛氏心道取巧之术,终归是下乘,只有堂堂正正以武力超过对方,才是正道。
但话说回来,自己一个女子,力气毕竟有限,以己之短,克敌之长,那才是找死,可谓是矛盾了。
那边吴忠反应极快,随即反击,一戟劈下,毛氏挺枪格挡,两兵相交,响声震耳欲聋。
毛氏直觉手腕巨震,双臂酸麻,长枪差点脱手飞出,整个身子都往后仰去。
吴忠得势不饶人,就要趁机挺戟刺死毛氏,此时远处嗖的一声,有箭矢对着他射来。
这箭矢极为刁钻,毛氏刚想要坐起身,就觉劲风扑面,一支箭的箭头擦着她的脸颊飞过。
这把她惊出一身冷汗,幸好箭矢飞向吴忠小腹,逼得对方闪身躲避,让毛氏有了后退的机会。
毛氏连忙纵马跳出圈子,百忙中她眼睛余光扫向远处,发现竟然又是王谧正在匆匆收弓。
她气得差点吐血,她是知道王谧射箭水平的,虽然练过,但时准时不准,误差极大。
刚才王谧第一支箭便是如此,瞄的是苻坚身前,想要将其逼退,但硬生生偏了两尺,这才误中苻坚胳膊。
这第二支箭,显然是瞄着吴忠的头射的,结果下沉了两次,差点射中毛氏的脑袋。
那边王谧心中郁闷,他自知射的确实不太准,但偏差这么大,还真不是他的问题。
最主要的原因,是树林起火,热空气向上流动,导致周围冷空气向着起火点汇聚,于是在林间道路上,形成了一条方向时刻变化的风道。
这条通道中冷热空气交替,风向混乱,导致射出的箭矢很难找到准头,不仅是王谧,其他人也是如此。
双方射了两轮箭矢,发现误差太大之后,不约而同选择了肉搏。
随着越来越多的晋军骑兵加入,吴忠赫然发现,己方兵力不再占据优势,便即下令收缩结阵。
即将包围苻坚队伍的羌人兵士们只得先行退回,晋军士兵赶到,将苻坚一行保护起来。
苻坚和张夫人等女面面相觑,颇有劫后余生的感觉。
苻锦站都站不稳了,苻宝连忙扶住她,低声道:“姐姐平日嘴里不饶人,我还以为能硬气些。
感受到苻宝扶着自己的手不住颤抖,苻锦也没有了反驳斗嘴的兴致,只低声道:“换你试试。”
苻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此时远处奔来一骑,正是苻诜。
他策马来到苻坚身边,见苻坚手臂中箭,惊道:“阿父受伤了?”
“要不要拔出来?”
苻坚却是让侍卫将箭杆砍断,说道:“拔出来血止不住,更麻烦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苻诜出声道:“先前我遇到了这些晋军,无奈之下请他们帮忙,结果他们竟然答应了。”
张夫人喜道:“你这孩子有福,若不是你,今日我们都要死在这里。”
苻坚叹道:“救是救了我们,但他们肯定是有目的的。
“现在我们怕是落在了晋人手里啊。”
张夫人出声道:“总比落在姚苌手里强多了。”
苻坚默不作声,他不得不承认,张夫人的话是对的。
他转向苻诜,“这是谁的兵?”
“晋豫州刺史桓石虔的?”
苻诜出声道:“是齐王的。”
“父皇难道没认出来,那女将是毛刺史女儿吗?”
苻坚心头一震,想到先前的王猛言行,心道这一切,怕不是那王谧顺势而为,让自己陷入走投无路的计策?
对方十年之前,就想着抓住王猛,如今自己落在对方手里,是福是祸?
那边吴忠带着手下,和晋军打得难解难分,作为姚苌手下大将,他指挥能力和武力皆是上乘,毛氏数次出战偷袭,都奈何他不得。
此时甘棠早回到王谧身边,王谧见战况焦灼,便即对甘棠耳语几句。
甘棠领命,当即猫着身子,借着阴影遮蔽,向着战场中心潜伏过去。
那边毛氏正和吴忠交手,虽然她拼尽全力,但是毕竟力道欠缺,几次必杀的招数,都被吴忠一一挡了下来。
毛氏只觉嘴里都是血沫的味道,手臂越来越沉重,知道只怕再过几招,自己就要力竭了。
突然她眼角余光中,瞥到甘棠正在接近,还向着自己偷偷打了个手势。
毛氏心领神会,纵马跳出圈子,然后就将长枪夹在腋下,手掌反托枪尾,然后吐气开声,一抖缰绳,战马对着吴忠冲了过去。
吴忠见状不敢大意,这是氐人的纵马冲枪之法,长处在于借助战马力道,杀伤力极大。
短处是这种一往无前的做法不留后路,若是被挡下,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。
吴忠当即挺起长戟,把戟杆架在马头上,双脚踩住马镫,身子从马鞍上微微抬起前倾。
这种做法,能最大限度缓冲对方的冲击力,不然坐在马鞍上,力道全部由和马鞍后部接触的后腰承受,很容易因冲击力受伤。
两方武器狠狠撞在一起,巨大的反震力道,同时作用在两人身上,让他们同时身体后仰出去。
若非毛氏将脚踏在马镫里,她的身体早就飞落马下,但即使如此,力道还是震得她躺在了马上,一时间起不来。
而相比之下,做好了充分准备的吴忠,情况就好得多。
巨大的冲击力,虽然将他震得身子往后滑动,以至于颠出了马鞍,坐到了马屁股上,但上身仍然保持竖直。
这就让他能够以最快速度恢复到先前状态,他看到毛氏动作,心中一喜,自己抢到了先机!
他现在比毛氏能更早出招,只要摆正姿态,定然能将毛氏杀死!
吴忠就要坐回马鞍出手,然而正在这时,他突然感觉胯下一凉,似乎有什么东西钻入了自己的下体。
他下意识想要挪动身子,随之而来的剧痛,从他的臀部向全身迅速扩散。
这疼痛如此猛烈,以至于让他身体短暂失去了控制。
他低头望去,见有人正从自己马下翻了出来。
视线下移,吴忠赫然发现,胯下的战马,连带他的菊道,都被一柄极为尖锐的短枪贯穿,钉死在了一起。
吴忠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,胯下战马嘶鸣着纵起,连同吴忠一起,重重砸在地上。
和地面相撞的巨大力道,让吴忠身体飞了出去,和战马分离开来。
伴随着吴忠飞出的轨迹的,是一道血线,和马股上的一道尖锥相连。
这尖锥形状像两汉时期的破甲锥,常用于冲击破掉敌人的重甲,其比枪尖稍细,但比枪头长好几倍,最长能达到两尺,最大限度强化了穿透能力。
而当下这把破甲锥更是极端,最粗的地方,也只有小指般粗细,若是力道用不好,很容易折断。
这便是甘棠独有的武器,专门用来阴人的。
十几年前,他跟着王谧出定角村时,就知道自己武道天赋不足,注定无法登上武人巅峰。
老白建议他做好护卫,少上战阵,但甘棠性子执拗,知道保护王谧,难免要上战场,同样会面临厮杀。
对于如何取长补短,甘棠很是废了一番功夫研究,最后他发现,自己正面对敌不行,但潜伏匿踪,辗转腾挪的功夫上,却很有些天分。
但如何将这份本事用到战场上极为困难,毕竟战阵对敌,双方都是明面对战,哪有机会让甘棠藏起来搞暗杀?
然而当下却是个极好的机会,吴忠被毛氏缠住,时刻提防对方的枪法的明暗变换,导致分走了绝大部分心神。
这让甘棠找到了机会,借着战场混乱,潜伏到吴忠马下,趁着吴忠离开马鞍,用尖锥往头顶扎入,将吴忠下体刺穿,一举建功。
虽然看上去容易,但实际上吴忠战马一直在高速跑动,甘棠稍有不慎,动作慢了半拍,早就被战马踢死了。
他从马下逃出来,站在地上,不住喘息,面露庆幸之色。
毛氏纵马冲过,对着甘棠做了个佩服的手势,随即带兵将吴忠手下兵阵冲得七零八落。
羌人兵士见主将身死,皆是无心恋战,纷纷退走,想要去寻找后军会合。
毛氏冲杀一阵,还想继续追击,王谧却让人吹响哨子,让队伍全部回军。
甘棠毛氏赶回,王谧策马过来,说道:“后面景略先生呢?”
甘棠出声道:“还没有赶来,要派人接吗?”
王谧听了,对毛氏道:“你带五百人去接应,遇到后,马上接他回来。
那边苻坚带着张夫人等人过来,走向王谧背后,出声道:“多谢将军相救。”
“不知先生大名,是齐王麾下那位?”
王谧听到声音,转过身,对苻坚道:“秦王,长安一别,好久不见了。”
苻坚看到王谧面容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,但随即被声音勾起了回忆,失声道:“是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