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苌追兵赶来,和留下来的王谧军伏兵遭遇,双方打得难解难分,王猛亲自断后,让甘棠护送苻坚一行人先行退走。
王猛不奢望能拖住多少时间,只希望苻坚尽量跑远,在被姚苌军拦住前,遇到王谧派来的援军。
甘棠离开半刻后,便有斥候回来说,前方再度发现了敌军,将退路完全拦住了。
王猛一颗心沉了下去,他所能预料的最坏的情况发生了。
姚苌既然能派一支军埋伏,就能派第二支,这并没有出乎王猛预料,但只想到是没用的,王猛已经没有多余兵力应对了。
姚苌带着上万人回来,可以肆无忌惮分兵,而王猛这边算来算去只有千余人,面对绝对的数量压制,只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随着两边交战,战火一路蔓延到了这百十里的树林里。
这战火里有真的火焰,因为前军焚烧树林,用烟雾遮蔽视线,导致处处都是火头和浓烟。
双方兵士身处其中,皆是头晕目眩,但只能咬牙坚持,因为谁都无法后退。
前方十几里处,甘棠望着逐渐围上来的敌人出声道:“秦王,请先走。”
苻坚看了看身边这十几个人,又看了看前方的数百兵士,摇头道:“走不了了。”
“对方我认识,我去和他说几句话。”
说完他不顾手下劝阻,打马上前,说道:“来人可是吴忠?”
那边有将领策马而出,开口道:“正是吴某。”
苻坚冷冷道:“朕选你为大将,让你辅佐姚苌,到头来,你和他一起背叛?”
吴忠淡淡道:“秦王,你穷兵黩武,倒行逆施,致使苻秦动荡,面对外敌侵攻,毫无抵抗之力,灭国在即。”
“龙骧将军素行仁义,解民倒悬,如今取代苻秦,正是天命所归。”
“我劝秦王早日让出大位,只有龙骧将军,才能带领我等阻拒晋国鲜卑,一统天下。”
苻坚听了,冷笑起来,“吴忠,这话你信吗?”
“我大秦就是亡,也是亡于你们这些内贼,而非外敌!”
“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,必遭上天报应!”
吴忠大喝道:“秦王,到了这种地步,不需嘴硬!”
“实话告诉你,我还埋伏了二百人在后,拖延时间是没用的,这里完全被我包围了!”
吴忠的话,打破了苻坚最后一丝幻想,众人皆是面色大变,张夫人搂着苻锦苻宝,心内叹息,这次怕是真的山穷水尽了。
吴忠施施然道:“龙骧将军让我带话,说他有意迎娶两位公主,若秦王答应许婚,那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“到时候秦王让出大统,安心享乐,岂不美哉?”
苻锦苻宝听了,浑身颤抖不已,姚苌的恶名,宫廷内外都有所耳闻,若是跟了对方,只怕下场惨不堪言。
但话说回来,这是不是当下唯一能救父皇的法子?
两女对视一眼,正想开口说话,苻坚却是勃然大怒,喝道:“痴心妄想!岂可令羌辱吾儿!”
吴忠听了,便冷笑道:“秦王果然是心口不一。”
“明面上说是氐汉一体,却叫我们羌奴,摆明了从来没看得起我们过!”
“龙骧将军说得没错,你就是个伪君子!”
苻坚怒骂:“朕之前待你们如义子,你们是如何报答我的?”
“叫你们羌奴,还是抬举你们了!”
吴忠一挥手,冷冷道:“苻坚,我不想再和你废话!”
“给你十息时间,若你不束手就擒,我就要动手了!”
苻坚听了,转向苻锦苻宝,说道:“你们怕死吗?”
苻锦苻宝齐声道:“儿臣不怕死,若能换父皇一命,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苻坚摇头,“若是让你们跟了姚苌,我苻氏颜面何在,我还有面目立于天地之间?”
“为免你们受辱,我要亲手杀死你们。”
张夫人听了,搂着苻锦苻宝,流下泪来,出声道:“陛下,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?”
苻坚摇头:“山穷水尽了。”
“杀了她们两个后,你陪我一起上路。”
张夫人咬紧嘴唇,颤声道:“妾愿意追随陛下,但诜儿刚刚离开去找救兵了,若是他能……”
她说的是和苻坚所生的幼子苻诜,今年刚刚十岁,很是聪颖,最受苻坚宠爱。
先前他一直穿了小兵盔甲,扮做护卫跟着,在被吴忠拦住的时候,他就接到了苻坚的暗中命令,离开队伍去找人了。
苻坚听了,叹息道:“这地方离着洛阳上百里,哪里能找到咱们的人?”
“我本来是想让他逃出生天,为苻氏保留一丝血脉。”
“但吴忠说还有伏兵,诜儿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吧。”
张夫人听了,面色灰败,身体颓然软了下去。
苻坚抽出腰间长剑,走到苻锦苻宝面前,沉声道:“身为朕的公主,决不能落于羌奴之手。”
“等会剑砍到你们时,会有些痛,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苻锦苻宝又惊又怕,但还是努力挺直身子,齐声道:“儿臣不怕,还请父皇速速动手。”
苻坚叹息一声,举起剑来,“父皇对不起你们,只等来生了。”
张夫人面色呆滞,跌坐在地,众人皆是扭过头去,不忍再看,甘棠想要上前,但还是生生止住了步子。
吴忠冷冷看着,丝毫没有阻止的想法,在他们这些羌将看来,姚苌真娶了苻秦公主,对羌族未必是好事。
如今苻坚愿意亲自动手,那最好不过,省却一番事情,更不留隐患,可谓是两全其美,反正最后只要将苻坚带回去就行。
苻坚缓缓举起剑,对准了苻锦苻宝,心内伤痛翻涌,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。
两年多前,自己还是睥睨四方,信心满满,誓言发兵灭掉晋朝,一统天下。
结果眨眼间,就成了这山穷水尽的模样,这怪不了别人,真是咎由自取啊。
最后的恶果,不仅自己要面对,还要由两个女儿承担,接受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命运。
他握着剑柄的手颤抖起来,一时间竟然无法刺下去。
就在此时,远处此起彼伏的羌人呼喊声传来,“敌人溃了!”
“敌人拜了!”
“追上苻坚,封万户侯!”
“拿住苻坚,封侯拜相!”
听到声音传来,苻坚这边面露绝望之色,吴忠这边则是人人面露喜色,吴忠更是心中冷笑起来。
还想着拿下苻坚?
这功劳早就被自己稳占了,等你们过来,连汤都喝不到!
他纵马前出,冷声道:“苻坚,你再不动手,我就要帮你动手了。
“赶紧束手就擒,免得耽误我向将军请赏!”
苻坚听了,脸颊颤抖了下,握紧剑柄,抬起剑尖,对着苻锦的心口,便扎了下去。
此时远处树林里面,有个女声传来:“不可!”
随即一支箭矢飞来,扑地一声,正中苻坚手臂。
苻坚握持不住,佩剑当啷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远处大树后面,毛氏目瞪口呆望着搭弓发箭的王谧,“虽然事态紧急,但你还真敢射啊?”
王谧摸了摸鼻子,若无其事道:“我射的是剑身,偏了而已。”
“不说这些,伏兵还没发动,谁让你擅自发声的?”
“回去再罚你。”
毛氏苦着脸,先前王谧带兵潜伏到附近,早就埋伏了一段时间,迟迟不动手,明显是在看戏。
如今你看戏一看就是一刻钟,看是过瘾了,还怪我情急发出声音?
她郁闷道:“那现在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出声道:“既然暴露了,愣着干什么,杀出去啊。”
毛氏郁闷到吐血,她呼喝一声,带着麾下骑兵冲出树林,直往吴忠奔来。
吴忠在王谧射出那一箭的时候,早就警觉,无论如何,他都想不出树林里怎么来的敌人。
因为那是他提前埋伏了二百人的方向,若有敌人出现,按理说早就有部下过来示警了。
所以直到此刻,他还以为是友军射的,但直到大批晋军骑兵冲出,他才醒悟过来,慌忙下令应战。
但对方来得太快,眨眼就冲到了面前,吴忠甚至能看到带头的将领,赫然是女子面目。
他虽然头脑混乱,但毕竟是姚苌手下大将,本事还是有的,当即大声发令,带着部下反冲过去。
双方骑兵撞在一起,毛氏和吴忠对上,眨眼间就对了十几招。
吴忠只觉对方力道倒不是很大,只有军中中游将领的水平,但枪法却诡谲非常,难以应付,不禁心中惊讶起来,晋军之中,怎么会有如此女子武将?
他抬眼望去,越看对方面目越是熟悉,脑中灵光一闪,失声道:“是你?”
“毛兴女儿?”
毛氏见被吴忠认了出来,更不答话,手中长枪抖动,笼罩了吴忠上半身。
吴忠见状,冷笑道:“就是邓羌,我都能支撑十招,你哪来的勇气挡我!”
他挥动手中长戟,大开大合,将毛氏笼罩,招招致命,以求尽快杀死毛氏。
因为短短片刻,他就发现这批晋军骑兵极为悍勇,自己手下竟然撑不住!
想到这里,他手中再度发力,把毛氏枪式封得死死的,完全占据了上风。
毛氏打了十几招,发现对方厉害,果断枪身一转,挺枪刺出。
枪头在吴忠面前消失,随即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咽喉。
然而下一刻,吴忠扭动脖子,竟然生生避开了毛氏这必杀的一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