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坚知道甘棠是王谧的人,心中犹豫起来,要是离了王猛,对方会不会直接把自己卖给王谧?
王猛看出了苻坚的纠结,沉声道:“陛下,两害相权取其轻。”
“齐王毕竟还是晋朝藩王,多少要顾忌秦晋联姻的关系。”
“难道陛下想落在姚苌手里吗?”
苻坚面色数变,最后重重点头道:“好,朕听尚书的。”
此时苻坚身后的侍卫将领们纷纷站了出来,说道:“陛下,敌人人多势众,速速赶路,我等断后!”
望着众人决绝的神情,苻坚只觉如鲠在喉,他涩声道:“好,我把你们交给尚书。”
“打退敌人,便即跟上来,朕在前面等着你们!”
除了苻坚和张夫人以及几名贴身侍卫之外,其他人都留下来和王猛在一起,甘棠带着几十名部下,先行护送苻坚离开了。
王猛转向众人,出声道:“听我命令,挡住对方一个时辰!”
众人轰然应允,但都心知肚明,赶来的姚苌军,怕不是至少有数千人,双方这么大的人数差距,怕是半个时辰都难。
姚苌军发现,先前天上铺天盖地出现候鸟,若非树林里面出现了异变,断不会造成如此景象。
姚苌随即领着骑兵疾驰而来,然后得了斥候消息,说有两队人马在前方交战,猜测很可能苻坚就在其中。
他冲入潼关的时候,带了上万兵马,先前追到洛阳道上,发现了多辆弃置的马车,以及有骑兵进入邙山的踪迹,推测是苻坚队伍分成了两路。
之后他兵分两路,姚硕德继续去追往洛阳,姚苌本人则亲自带人进山。
之所以如此安排,部分原因在于姚苌在关洛多次打仗,对此地极为熟悉。
而且邙山内部地形复杂,姚德没进去过,怎么看,都是姚苌最为合适。
最开始的时候,姚苌对于这路到底是不是苻坚,心里是拿不准的,所以追击的时候,并不怎么坚决。
然而王猛和甘棠带军数次骚扰,让他嘀咕起来,对方穿着晋军服饰,为什么要阻拦自己?
他不知道姚硕德那边的情况,无法对比判断,直到探子回报,说邙山里面候鸟乱飞,似乎有军队在交战,姚苌才有些回过味来。
这个地方,已经接近了鲜卑人的地盘,若是交战,那这一路,双方是为了什么目的打起来的?
想到这里,姚苌心内激动起来,自己误打误撞,可能抓住了苻坚踪迹!
他当即下令全军急行,沿着前面的马蹄踪迹猛追,眼看来到了一处树林,只见下面到处都是人马尸体,鲜血遍地,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厮杀。
姚苌见阵亡的人中,多是苻秦兵士,心中大喜,正要纵马前冲,突然心生警觉,硬生生勒住缰绳。
因为他一眼瞥到,有些尸体没有完全躺在地上,而是肢体抬起,似乎有什么东西架住了一样,若是这是身体僵硬所致,似乎抬得有些太高了些。
姚苌的这份警觉,救了他的性命,而他身边的骑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,仍是呼啦啦冲了过去。
下一刻,十几匹战马被地面上的绳子绊倒翻了出去,上面的人重重摔到了地上。
后面的人拼命勒马,互相撞在一起,不时有人落马,一时间人喊马嘶,混乱异常。
剩下还坐在马上的骑兵,纷纷拉紧缰绳,想要绕开,此时林道两侧的树木后面,连续射出了箭矢。
姚苌见状,马上下令,让身后的骑兵兵分两路,冲入林间围剿敌人。
他一眼就察觉到,对方人数并不多,打算倚仗人数优势,将伏兵全部扫荡干净。
王猛见敌人丝毫不停直接冲过来,颇感麻烦。
当年他觉得慕容垂姚苌威胁太大,就是因为两人太会打仗了,这样的人,一旦生出异心,成为敌人,那就会是心腹大患,如今便是如此。
他眼见姚苌派出的兵力太多,交战的话,己方根本没有胜算,果断下令身边兵士点火。
在姚苌到来前,王猛已经让人收集枯枝干叶,堆在一起,横在了阵前。
如今听到王猛命令,王谧军兵士拿出腰间竹筒,将里面的火油倒在上面,然后用火石点燃。
火油遇火,蓬得一声,火苗蹿了起来。
此时恰逢秋天,天气干燥,干柴遇到烈火,瞬间熊熊燃烧起来。
刚冲过来的姚苌军下意识后退躲避,想要绕过火头,再寻找攻击机会,却没有想到,这火势蔓延极快,眨眼之间,就连成了一大片,开始引燃周围的树林。
伴随着烈焰的,还有不断升起的滚滚浓烟,这些烟雾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,向着四周散去。
这么一来,姚苌军更是犹豫不前,王猛趁机下令全军撤退,望着苻坚逃走的方向追去。
结果他没走几步,就听到了背后的姚苌大吼声。
“都跟着我冲过去!”
“对方边逃边放火,若是停下,便追不上了!”
“只有跟紧他们,才能让他们无暇放火!”
听到这声音,王猛心中叹息,这姚苌太过清醒,在所有应对方法里,选中了最有效的那条。
他只得一边命人在沿途放火,一边埋伏抵御,但失了先机,蜂拥而来的姚苌追兵如跗骨之蛆,己方根本没有多少准备的机会。
眼看被对方慢慢缠住,王猛心一横,让人从前面放火。
这么一来,王猛逃走的路上,便是处处火势,近乎是拉着对方一起下水了。
但苻坚手下的侍卫,皆是面现坚毅之色,他们为了掩护苻坚逃走,早就有了放弃生命的觉悟,区区火头,算得了什么?
甘棠留下来的数百骑兵同样如此,虽然这些人脸上并无表情,但王猛还是有些于心不忍,毕竟他向王谧借兵前,可是没说要这些人送死。
背后喊杀声逼近,姚苌带军从火海中追了上来,王猛咬紧牙关,下令全面放火,拖延追兵步伐。
很快邙山这数十里的树林里,处处都是火焰烟火,人眼难以视物,不断有人呛到烟雾倒下,然后被蔓延过来的火势吞噬。
树林中的大片候鸟,纷纷飞离此地,不断被烟雾熏得坠向地面,被下方火焰焚烧干净。
剩下的候鸟,则是在天空盘旋哀鸣,舍不得离开,毕竟是鸟类,离开了过冬生存之地,又如何能找到别的栖身之地?
凡此种种,像极了六十年前,五胡乱华时候,离散逃难的北地百姓,他们的遭遇,和如今的候鸟何其相似。
在天灾人祸的力量面前,无论是人还是鸟兽,都是渺小的,树林的火灾,就在不断吞噬一切。
随着火势蔓延,姚苌发现,四面八方都是火头,身边的人不断倒下,终于是有些慌了。
但现在他已经红了眼,对方如此做,显然是为了保护重要人物,即使不是苻坚,也是地位差不多的人。
现在他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,无法再回头,只能继续追下去!
于是双方一逃一追,在火海之中展开了惨烈的搏杀。
王猛吸入了不少烟雾,不断咳嗽,此时后一发箭矢射来,正中他的肩头。
感受到肩膀剧痛,王猛身子一歪,差点落下马去,他伏下身子,紧紧抱住马头,只觉肩头的血顺着胳膊流了下来。
他咬着牙,心道还好苻坚逃出去了,看这样子至少离着此处二十里,只要不受阻碍,肯定会先一步赶到河边。
然而没有想到的是,逃出了十几里地,前方却传出了喊杀声。
他辨认双方的叫声,心中一沉,赶紧带领剩下的人追上去,就看甘棠带着剩下的几十人,正在和一支上百人的队伍纠缠。
虽然甘棠这些人都是精锐,但对方显然也不是寻常兵士,凭借人数优势,竟然将甘棠逼得无法突围。
王猛连忙发出号令,让残军冲了过去,将对方逼退,和甘棠会合,才出声道:“怎么回事?”
甘棠出声道:“对方有支轻骑,提前绕到了我们逃跑的路线上,看这样子,似乎是姚苌的长子姚兴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王猛脸色一凛,姚兴之于姚苌,如同慕容令之于慕容垂,都是下一代重点培养出的佼佼者。
一旁苻坚过来,正要说话,甘棠这才发现王猛受伤,赶紧让人过来包扎,王猛却是厉声道:“来不及了,赶紧走!”
“姚苌既然能分兵截击,未必没有其他手段,快,离开此地!”
那边姚兴和姚苌会合,说道:“阿父,很可能苻坚就在里面!”
“虽然他换了衣服,但我曾经见过他一面,虽然天黑不清楚,但观那人动作形态,八九不离十,就是他!”
姚苌听了大喜,说道: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今日是上天让他落在我手里!”
“传我号令,生擒苻坚者,封侯!”
姚苌兵士们听了,纷纷呐喊出声,向着苻坚队伍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那边王猛的队伍,早已筋疲力尽,眼见双方的距离逐渐拉近,却毫无办法。
后面的姚苌面露冷笑,他还有一支杀手锏没有用出来。
除了姚兴之外,他还派了大将吴忠绕路堵截,算算时间,吴忠应该已经早早挡在前方了。
到时候不管前方队伍如何跑,都再没有出路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