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支船队的主将,赫然是刘牢之。
他望向临淄方向,眼中露出了狠厉之色。
根据他先前得到的消息,青州为了参与关洛之战,倾巢而出,几乎调走了所有兵力。
换言之,如今青州几乎是不设防的,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好机会!
月明星稀,船队浩浩荡荡,乘风扬帆,将泗水水道完全占满。
从高空俯瞰下去,这支水军如同一条蠕动的巨蛇,张开了身上的鳞片,做出了择人而噬的姿态。
最前面的几艘巨船,如同蛇头般向前吐着蛇信,准备将沿途的一切全部吞进去。
刘牢之这次可谓是蓄谋已久,甚至直到发兵前一天,军中绝大部分将领还不知道此次行动,更别说目的地了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刘牢之做的事情干系甚大,且敌人太过麻烦危险,所以要严格保密,不然可以说毫无胜算。
即使如此,刘牢之还是信心不足,若是失败,他有可能性命不保,要不是有人开的价格太高,他断然不会有这种念头的。
但事已至此,既然赌了,就赌一把大的!
刘牢之想要夺取的,是王谧的青州。
要是放在平时,青州防御滴水不漏,凭刘牢之在彭城的那两万兵,只怕青州外围都打不进去。
但现在不一样,刘牢之根据消息确认,王谧这次出兵关洛,带走了麾下绝大部分兵力。
不仅如此,前番王谧军和慕容垂对攻,双方僵持,王谧为了一锤定音,带走了青州剩下的全部储备兵员,赶往冀州支援去了。
换言之,现在青州内部防御形同虚设,处于前所未有的低点,这是刘牢之抄掉王谧老巢的唯一机会!
而刘牢之手下的这两万京口兵,是晋朝之内排得上号的强军,可以说除了王谧军主力,刘牢之不虚任何人。
将这些人投送到青州,迅速控制河道码头,拿下临淄,这天下最为富庶的膏腴之地,便落入到了自己手中了!
想到这里,刘牢之就激动地浑身微微颤抖起来,他当即打出旗号发令,让船队全力加速。
船队一路奔袭,沿途有哨点不时发出火箭示警,在船队后方的天空炸开,见此情景,刘牢之心中冷笑。
报讯又如何,青州境内没有守军,有什么人能挡住自己?
他站在船头,志得意满,看着前方宽阔的河道,突然眼角微微一抽。
在皎洁的月光下,流淌的河流像一块巨大的丝绸,表面平缓,延展向远方。
而在缎面中央,却有一些微不可见的小点,似乎划开了水流,生出了点点旋涡,仿佛丝绸的丝线被抽出来一样。
刘牢之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,脸色大变,连忙发出号令,让河道中间的船只改变航道,从靠近河岸的两侧行进。
但船速实在太快,匆忙之中,旗号口令难以传到所有船只,虽然刘牢之为首的大部分船只避开,但还是有后面的船来不及转向,直接开了过去。
随着沉闷的撞击声传来,似乎是船板撞到了水底什么东西,随即船上的人大叫起来,开始操纵船只向着两岸靠去。
刘牢之看得分明,这几艘船越开水线越低,显然是舱底撞破进水了。
慌不择路下,这些船只和后面的船发生了碰撞,本来整齐有序的船队,产生了不小的混乱。
刘牢之反应很快,他立即下令,让撞破舱底的船下锚待命,严禁乱跑,船上的人想办法自行逃生。
这一来,总算是清出了后面船只的航道,重新恢复了秩序。
但刘牢之却是不敢大意,当即命令后面的十几艘艨艟斗舸上前,在河道前面探路。
这一下子,船队的速度慢了不少,但收获却是不小,派出的艨艟小船,接连在河道中央的水面下,发现了多个尖锐的巨石。
其尖锐的棱角,在水面下三尺处,平日根本看不出来,只有河流湍急时,才能从水面上看到一二。
刘牢之此时哪还看不出,对方怕是早有准备,当即命令艨艟停在巨石上方作为标记,其他船只绕行,同时结阵警戒。
经过这一番波折,刘牢之失去了先前的锐气,变得小心翼翼起来。
又行了小半个时辰,几十艘小船都被派出做了标记,刘牢之手中无船可用,只得命令船队再次放缓速度,等后方的小船赶来。
正在此时,前方漆黑的河道中央,冉冉升起了一道火箭,在天空炸开。
刘牢之连忙下令船队停下,但下一刻,河岸两边的林子里,往船队所在的天空,呼呼呼射出了几十道火箭。
火箭在天空轮番炸开,一时间将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,连带下面的船队,都无所遁形。
而刘牢之这次没有发令闪避,而是死死盯着前方的河道。
黑暗之中,一艘艘战船依次驶出,前面最中央,是一艘巨大无比的旗舰。
船头上有人显出身形,大喝道:“刘牢之,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!”
“竟敢背叛齐王,偷袭青州,好大胆子!”
刘牢之听到这声音熟悉无比,立刻分辨出来,这竟然是殷仲堪!
他至此才确认,自己的一举一动,都在对方预料之中,便不再隐瞒,上前出声道:“仲堪,多日不见,没想到会在这般情景下见面。”
殷仲堪冷笑道:“你的脸皮倒是厚得很,这时候还能装模作样。”
“郗使君生前和齐王交厚,你带着他的旧部,来打齐王,还有脸立于人前?”
刘牢之看到身旁部下面上露出了犹豫动摇的神色,暗暗心惊,连忙喝道:“胡说!”
“我奉朝廷之命,保障青州安全,以免为外敌所趁,你不要妖言惑众,动摇我军心!”
火箭的光亮在天空中散去,眼看河上即将陷入黑暗,两岸树林再次射出火箭,将天空再度照亮。
这打消了刘牢之趁机动手的念头,他盯着远处的殷仲堪船队,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现在无法确定对方船队和两岸兵力,以及这种火箭的数目,对方准备如此充分,贸然动手,只怕会陷入不利局面。
但这样坚持下去,也不是办法,毕竟他心知肚明,因为王谧和郗恢的关系,这些京口兵旧部,对王谧好感度是很高的。
果然那边殷仲堪再次喝道:“刘牢之,别装了!”
“谁不知道你此时带兵进入青州,意欲何为?”
“你说是奉了朝廷之命,如今建康被围,朝廷如何发令给你?”
“即使命令能送出来,也应是让你解建康之围,怎么会让你来偷袭青州?”
“你早就和叛军勾结了吧?”
刘牢之眼看部下更加动摇,面露狠厉之色,“殷仲堪!”
“先前齐王攻打建康,又能好到哪里去!”
“如今天下大变,皇位易主,识时务者为俊杰,你若能倒戈来投,最少也能捞个藩王之位!”
殷仲堪笑道:“还藩王,刘牢之,别做梦了!”
“别人说什么,你就信什么?”
“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立刻掉头退兵,我留你一条活路!”
刘牢之大笑出声:“殷仲堪,你有多少斤两,我清楚得很,凭你也配说这话!”
“看来是要手底下见真章了,来吧!”
他看得明白,此时绝对不能退,一旦掉头,就是任人宰割,此时唯一的路,就是将殷仲堪彻底击垮消灭,夺取青州!
他当即发出号令,后方战船连续上前,兵士们站在船舷旁边,弯弓搭箭,对准了殷仲堪所在的船只。
而殷仲堪船上,当即射出三支火箭,在空中炸开。
下一刻,殷仲堪背后大量战船上前,船头上面,一架架投石机早已经蓄势待发。
刘牢之见势不妙,一边号令弓手放箭,同时让旗舰后推。
两边几乎同一时间动手,石弹对箭矢,铺天盖地般向着对方舰船罩了过去。
刘牢之当即号令船上兵士找遮挡躲避石弹,但就在此时,两岸边的树林内,同样有大量石弹飞出,罩向刘牢之舰船。
这三面夹攻,一时间让刘牢之船队的兵士根本来不及找到完全遮挡的地方,不断有惨叫声响起。
弓手们在发出了一轮箭后,被石弹逼得逃往船舱躲避。
殷仲堪的船,早退往阵中,他从船舱的窗口,看向两岸的天空,脸色阴沉无比。
只见石弹连绵不断,石雨几乎没停过,不知道对方在两岸布置了多少投石机!
他早听说王谧财大气粗,手下军队最不缺的就是器械,但从石弹密集程度来看,这军器数目也太多了些!
刘牢之猜的没错,王谧这两次派出的,都是擅长机动作战的步兵与骑兵。
船队并不适合机动作战,他本次又没有攻城拔寨的需求,所以几乎将所有的攻城器械,都留在青州构筑防线了。
这些投石机,早被秘密布置在了青州边境,便是为了防备大军在外,有人偷袭自己老家。
别看王谧作战时候,似乎很是莽撞,但他战前规划,却是力求面面俱到,算到所有变数。
而青州被偷袭,自然也在考虑之中,他连朝鲜半岛的司马恬和桓济都做了应对,又怎么可能不防备近在咫尺的彭城?
尤其对于刘牢之,当初王谧专程招揽,中间过了两年,刘牢之还是不冷不热,王谧就有所察觉了。
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,固然有可能出现在晋朝忠臣身上,但深知后世刘牢之性格的王谧,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味。
就像当初他招揽孙恩卢循家族那般,从始至终就保持着距离,要么是有深仇大恨,要么是早就站好队了。
所以当时王谧就考虑到了两种可能,即刘牢之要么忠于朝廷,要么被桓熙收买了。
而如今桓熙发兵建康,刘牢之不去解建康之围,却偷偷北上,那显然是后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