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牢之见对方投石机攻势猛烈,仿佛无穷无尽一般,而且舰船上的倒还罢了,从两岸投过来的石弹,明显要大一圈。
这说明岸边的投石机,要比战船上的大不少,这样的形制,绝对不是临时运来的,应该是早前就布设好的。
刘牢之哪还不知道中了对方的计谋,他见己方前锋战船受损严重,殷仲堪那边又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兵力,只得发令退后。
他打出停战的旗号,要求和殷仲堪对话,等对方船只上前,才在船头大喊道:“殷仲堪!”
“我代表朝廷前来,你却擅自开战攻击,形同造反!”
“这是叛乱,我劝你不要一意孤行,跟着齐王自寻死路!”
“当下你若全军投降,跟我回朝廷复命,还能有一条活路!”
殷仲堪忍不住笑道:“刘牢之,不要假传圣旨,自欺欺人了!”
“你说这种谎言,不过是欺骗手下兵将,让他们卖命送死而已!”
“到时候朝廷问罪,这些跟你作乱的人,你猜他们的家人会不会被问罪?”
话音远远传了出去,刘牢之这边,船上的将士面面相觑,忍不住心中动摇起来。
刘牢之恼羞成怒,因为殷仲堪说中了事实,此次出兵,就是刘牢之勾结桓熙,假传圣旨,如今被殷仲堪当众揭破,唯恐军心生乱,忙喝道:“殷仲堪!”
“我受朝廷诏令,你既然公然阻挡,今日我便退军,发书向朝廷申辩,你等着被问罪吧!”
殷仲堪冷笑道:“刘牢之,你若能拿出朝廷号令,我把脑袋给你!”
“有种和我一起去建康,我看朝廷到底怎么说!”
说完他把手一挥,身后战船齐上,矢石齐发,如雨点般罩向刘牢之船队。
刘牢之见对方凶猛,只得硬着头皮派出舰船抵挡,同时让身后船队全速转向掉头,退回彭城。
两边交战一个多时辰,刘牢之在付出了损失十几艘战船的代价后,终于暂时摆脱了殷仲堪船队的追击,顺着泗水狼狈退走。
刘牢之脸色极为难看,本打算彭城到临淄,从泗水转入济水,然后从济水进入济运河,便可直扑临淄,但如今连济水都没有看到,就被打回来了,真是奇耻大辱!
其实相比水战,刘牢之更擅长步战,但偏偏对方根本没有给他发挥长处的机会,让他憋屈无比。
如今意图被发现,他眼下能做的,只能是暂且回彭城整军,再做打算了。
刘牢之心里发虚,惹了王谧,以对方性格,只怕难以善了,先前投靠桓熙的选择,真的没有问题吗?
随即他握紧拳头,自己家世不如殷仲堪,无论怎么做,将来上限都远不如对方,如果想要改变命运,只能富贵险中求!
这次的选择并没有错,也不会有错,绝不能因此犹豫后悔!
身边副将急匆匆赶来,出声道:“将军,敌人还在后面!”
“看这样子,他们是想一路追击我们到彭城!”
刘牢之听了,大笑道:“他若是够胆,就让他追好了!”
“等我回城,调集城内城外驻防,我看他有什么法子!”
话虽如此,两方在泗水上打打停停,一路往彭城方向而去,刘牢之手下的军心,却越发乱了。
因为殷仲堪船队,一边追击,一面喊话,鼓动牢之手下断后的战船反叛。
他给出的理由不用多,只有一点,就很有说服力了。
现在全天下都在用兵,北地,关洛,建康都有战事,唯独青州没有,刘牢之带兵进入青州,是要打谁?
殷刘二人手下都是京口兵,刘牢之手下本就对攻击青州之事疑虑很大,听到这些话更觉不对,追击途中,不断有战船脱离船队,向着王谧军投降。
刘牢之听闻后,又惊又怒,知道这是自己孤注一掷,未能建功产生的反噬了。
他早就心知肚明,自己手下的京口军,堪称晋朝境内的强军,但却有个致命的问题。
京口军先前的主帅郗恢,和王谧关系太近了。
两人自出仕起,便是出了名的盟友,更不用说两人还有亲戚关系了,乃至组建京口兵,王谧在其中都帮了不少忙,还参与协助训练过京口兵。
虽然两人有一段时间划清界限,但在晋朝大部分将领官员来看,这里面有几分真假,都还难说。
尤其是郗恢被刺杀,王谧为了给其伸冤,带兵打入建康,这岂能是一般关系?
经此一事,京口兵将都极为感激王谧,所以事后大部分留在京口的将士,都投靠了王谧。
殷仲堪带领的便是原来的京口水军,换言之,当下根本就是京口兵内斗。
而刘牢之这边,因为郗恢被刺的时候,他带京口兵驻防彭城,全程没有参与,导致他手下的兵将即使倾慕王谧,也不可能公然离开。
但刘牢之心里明白,他手下兵将对王谧好感很高,所以他发兵的时候,只能连蒙带骗,才勉强得以成行。
但他的心思被殷仲堪揭破后,军心就开始产生了无法压制的混乱。
刘牢之听着后方船队,不断传来自家人不打自家人的叫喊,更加心烦意乱。
如此打打停停,足足到了第三日早上,刘牢之才带着剩余船队,赶回了彭城附近。
在晨曦之中,地平线上的彭城城池和码头轮廓清晰可见,刘牢之见状,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。
不管如何,这次计划虽然遭到挫败,但只要彭城还在,他就能立于不败之地。
若是王谧军想要攻打彭城,南面广陵的桓熙守军必然发兵相救,到时即使军心溃散,应该也足以守住。
船队进入河道,向彭城城墙码头驶去,刘牢之命人发出号令,让城内出来接应,并在码头布防,应对即将到来的殷仲堪船队。
然而他的号令发出后,城内却迟迟没有应答,码头也静悄悄的,仿佛一座坟墓般。
刘牢之面露疑惑之色,心中升起了莫名的不安来。
下一刻,城头一声喊,无数弓箭手现身,箭如雨下,向着进入码头的刘牢之船只射来。
刘牢之船队大乱,兵士们四下奔跑闪避,舵手猛打方向,十几艘船只闪躲不及,撞到了一起。
不过这一轮箭雨过后,城头弓箭手便不再发箭,只是冷冷看着下方。
刘牢之见状,哪还不知道彭城出了问题,他上前大吼道:“谁敢背叛我?”
“出来和我相见!”
片刻之后,城头出现一个年轻将领的身影,冷笑道:“刘将军,久违了。”
“先前苻秦晋,你我联手在此地斩杀秦国大将,往事犹在眼前。”
“然而两年过去,你却利欲熏心,犯上作乱,奈何做贼?”
刘牢之打眼望去,认出了对方,出声道:“你是齐王手下刘裕?”
刘裕冷笑道:“原来你还认得我?”
“但将军却不认朝廷,不认齐王,自寻死路,真是让人鄙视。”
刘牢之恼羞成怒道:“胡说!”
“犯上作乱的,是齐王!”
“你颠倒黑白,还偷袭彭城,就等着朝廷大军征伐吧!”
此时刘牢之见彭城被对方夺取,已经心生退意,没有了彭城,军心涣散的他,在殷仲堪攻击下能保留多少兵力,都未可知。
若是手下哗变,他就真的变成光杆了,就算逃到桓熙手下,也没有什么话语权。
于是他当即心内盘算起来,想要尝试攻打一次彭城,若是不行,就要想想如何尽快退走了。
此时城头的刘裕,心里正憋着一肚子火。
他先前在冀州带兵,还想着攻占常山郡,和慕容垂痛痛快快打一场,但突然却接到王谧急信,让他尽快赶回青州。
对此刘裕茫然不解,冀州战事正到关键处,这时回青州干什么?
但看完信后,他才知道事情严重,若桓熙反叛,其很有可能对青州动手。
若青州遭受兵乱,王谧乃至所有人这些年的经营,便会前功尽弃。
王谧虽然之前对此有过预案,但事情来得太快,还缺个可靠的执行人,他在信中说,最合适的人选,非刘裕莫属。
刘裕水战陆战皆精,且最重要的一点,他亲自经历并压制了司马道子策划的京口之乱,在京口兵心中地位很高。
所以王谧派刘裕过去对付刘牢之,正是对症下药。
刘裕接到命令后,马上将部队转交给谢玄,自己则是轻骑赶到黄河,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临淄。
之后他将青州剩余的两千骑兵调出,然后星夜急行,和刘牢之船队擦肩而过,直奔彭城。
至于彭城是怎么被他兵不血刃拿下的,就要说到王谧平定京口之乱后,进行的另外一番布局了。
王谧当时派人,写了一封密奏,送到司马曜处,说了桓熙将来可能采取的行动。
其中一点,就是桓熙可能会收买彭城的刘牢之作乱,这对朝廷将是个极大的麻烦。
所以王谧密奏之中,向司马曜要两样东西。
一封诏书,一个人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朝廷单单发一封诏书,是没有用处的,毕竟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?
所以和诏书一起的,还需要一个人做保,而这个人,必须德高望重,能得到京口兵将的信任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