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宏这番话,放在以前,就会被苻坚怒斥为动摇军心了,但如今苻坚早没了当初的锐气。
这一个月来,虽然他在宫中醉生梦死,但并不是完全对城内的事情充耳不闻,对苻宏的表现,也是心中多少有些数的。
苻坚发现,苻宏无论是稳定大局,还是身先士卒,表现都颇为可圈可点,甚至很多时候比自己强多了。
两相对比,让苻坚意识到自己的失职,更是心里生出念头,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?
见苻坚不说话,众人都心里惴惴不安,唯恐宏惹怒苻坚,苻宏努力挺直身形,准备迎接苻坚接下来的斥责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,苻坚并没有说什么,而是转向权翼几人,说道:“你们怎么看?”
三人踌躇不语,最后还是赵整出声道:“臣认为太子说的很好,长安确实很难守住,还请陛下早做打算。”
朱肜跟着出声道:“臣复议。
权翼见状,只得道:“臣也复议,但问题是,问题是,城内生乱在即,得想办法突围出去。”
“姚苌已经封锁了城外道路,若是突围,必然轻装简行,但最多几十里,就要和姚苌军交战了。”
“而城内马匹本就不多,最多凑出两千骑兵,若再带着宫中女眷,行军速度更慢。”
“姚苌骑兵,至少万余,如何抵挡?”
众人面色沉重,权翼说的是事实,以现在的军力,守城都守不住,更别说和对方野战了,只怕死得更快。
苻坚出声道:“若是潼关的杨定和洛阳的不儿发兵接应呢?”
苻宏听了,说道:“若他们能够牵制住姚苌两日,父皇就有足够的时间出长安,经潼关入关洛,摆脱姚苌的追击。”
“但儿臣听说,关洛有慕容鲜卑肆虐潜伏,若是......”
苻坚出声道:“事实上,晋国的齐王给我来了封信。”
众臣听了心中一震,权翼急道:“陛下,那王谧狡诈多端,他哪里会这么好心,必然有所图谋!”
“还望陛下三思!”
苻坚沉声道:“这封信,是景略写的。”
众人一惊,王猛?
赵整失声道:“尚书不是在邺城之战时.......
他马上反应过来,“他还真被齐王抓了?”
“如今他在为齐王做事?”
苻坚出声道:“确切地说,是关到了现在。”
“如今为给我解围,他跟齐王来关洛了。”
“他说长安守不住,所以劝动齐王发兵,攻打关洛的慕容鲜卑,助我脱困。
“现在问题是,我该不该相信他?”
众臣都低下头思索起来,这问题可不好回答,要是王猛是奉王谧之命欺骗苻坚,若出了事情,在场同意的人,只怕都脱不掉责任。
过了半晌,赵整的声音响起,“臣认为值得一试。”
“尚书的人品,我是信得过的,他即使投靠了王谧,谋害陛下性命,对他来说也没有好处。”
朱彤跟着道:“臣附议。”
权翼出声道:“人是会变的,还望陛下三思。”
“臣不怀疑景略在大秦时候的忠心,但这么多年过去,那王谧又善于拉拢人心,发生什么事情,都不奇怪。
“而且王谧发兵,名为相助,是不是会趁机偷袭洛阳,谁都说不准。”
苻坚面沉如水,权翼说中了他的心事,如今的王猛,还值得自己信任吗?
若是病急乱投医,会不会病发之前,先吃猛药吃死了?
苻宏的声音响起,“父皇,如今做什么,都是有风险的,不可能有万全之策。”
“反正在城内也是等死,不若尽早尝试下?”
权翼皱眉道:“但太子这么做,岂不是操之过急,有可能提前让城内人心崩溃?”
苻宏出声道:“若不做好准备,若时机真的到来,那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父皇可以提前准备车队军士,若潼关来援,便立刻开城突围,退往洛阳。”
权翼皱眉道:“要来多少兵,才能成功突围?”
“要有这种力量,打退姚苌就行了,又何必逃跑?”
苻宏沉声道:“由我来领兵断后,掩护父皇逃走。”
“到时候只要父皇和潼关援军会合,我便回军挡住姚苌追兵,争取时间。”
苻坚下意识出声道:“不可!”
“你是太子,若出了事情,那大...……”
苻宏拜伏于地,出声道:“宏受父皇养育之恩,正是报答的时候。”
“何况现在城内兵将,儿臣自忖还有些办法约束,换做其他人,将领兵士未必肯听。”
“父皇还有其他诸子,不缺儿臣一个,还望父皇成全。”
苻坚踌躇了再三,终于是下定决心,说道:“好,就依你之言。
“从现在起,宫内收拾行装,尽量缩减车队规模,随时准备,轻装简行。”
“还有,”他停了停,“宏儿,我要你记住一句话。”
苻宏连忙道:“儿臣听着。”
苻坚一字一顿道:“不要逞强,能退就退,千万不要去搏命。”
“真的江山,还等着你继承。”
苻宏眼中含泪,“有父皇这句话,儿臣死而无憾了。”
“请父皇放心,我会尽力活下来的。”
苻坚叹息一声,心头沉甸甸的,他转向权翼,“待中,重臣之中,你最通兵事,你来协助太子行事。”
权翼听了,连忙躬身领命,但他弯腰时,脸上却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下。
苻宏这明显是要断后送死的,让自己跟着他,岂不是一样是自寻死路?
自己这些年,为苻坚做了多少事情,这种时候,先把自己放弃了?
这样的苻秦,还值得自己为之效忠吗?
很快,宫内动员起来,皇宫女眷被告知,衣饰从简,只带必要的衣装,并且马车控制在十辆以下,所有人都要共乘马车。
连苟太后荀皇后,都需共乘一辆,而张夫人这边,则是和苻锦苻宝共乘。
苻锦苻宝看完马车回来,禀报张夫人,说这种马车,并不是先前宫中的仪仗所用,而是最轻便的单人马车,塞三个人进去,便显得相当拥挤了。
闻言张夫人出声道:“这倒正常,这次逃难,是要摆脱敌人追兵,若是那种臃肿不便的车马,只怕没跑多少路,就被追上了。”
“即使如此,其实逃出去的可能………………
她摇摇头,说不下去,其实她对这次突围,几乎没有多少信心。
毕竟对方是姚苌,这些年在苻秦大将中,无论是武力还是战功,都能稳稳排进前三。
以如今苻秦守军的状况,真能从这样的人手中逃出去吗?
苻锦苻宝却是开始商量起来,苻锦打量屋内,说道:“母妃还有没有平民的旧衣服?”
张夫人一怔,“要这种衣服做什么?”
苻锦出声道:“万一逃难时候,被敌人发现,我们可以扮做平民百姓啊。
苻宝冷笑道:“得了吧,你就是换上布衣,别人还是能一眼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身上的首饰发型,动作举止,哪个像平民了?”
苻锦不服气,说道:“大不了我把首饰都扔了便是。”
苻宝冷笑道:“你看看你细皮嫩肉的脸,再看看你脚上的鞋袜,处处都是破绽,还是算了吧。”
“真当外面的人是傻子了,能被骗过去?”
“有那个心思,还不如出发前,多喂拉车的马几捆草料,让它跑快点。
苻锦脸色涨红,“你能比我好多少,哪有让马吃饱了跑的?”
“吃饱就跑,人都受不了,何况是马,不懂装懂!”
苻宝咬牙道:“就说过一句话,就揪住我不放,还当姐姐呢!”
苻锦得意道:“怎么,妹妹就可以不讲理了?”
张夫人听着两人斗嘴,放在平时,她还觉得热闹,但此时心里只有忧虑。
毕竟她心中明白,沦落到被迫出城逃走的地步,那已经是濒临绝境,无奈之下的选择了。
更何况姚苌手下骑兵的军纪败坏,要是她们这些女子被抓住,下场肯定会惨不堪言,生不如死。
想到这里,她脸上显出决绝的神色,出声道:“锦儿,宝儿,你们随我来。”
苻锦苻宝听了,便即停止争吵,跟着张夫人走近内室。
张夫人翻箱倒柜,最后从里面拿出了两柄装饰华美的匕首。
她试着拔出来,却发现有些锈住了,她在地上摔打了好一会,才让其松动,将匕首拔出鞘。
苻锦苻宝看去,见匕首还没开锋,明显是装饰所用,心道这东西有什么用?
张夫人却一人一把,放到她们手中,说道:“这是我入宫时候的嫁妆,好多年没拿出来了。”
“一会我会让侍卫去拿磨刀石,你们出发前,将其磨开锋。”
苻锦出声道:“这东西太短,真能用来防身?”
苻宝翻来覆去看着匕首不语,张夫人却是出声道:“不,这是让你们被姚苌抓住时自杀的。”
两女一呆,眼中露出了迷茫恐惧的表情,但过了片刻,她们眼中便变得坚定起来,齐齐向张夫人拜道:“女儿谨遵母妃之命。”
长安所在的关洛地区打成一片,建康被桓熙率军围城,天下两大都城所在地区,都陷入了混乱。
而与此同时,看似和平的青州地区,涌动着一股暗流。
从彭城连接临淄的泗水之上,一支上万人的水军正乘坐上百艘战船,沿河北上,即将进入青州境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