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放在平时,商行掌柜这种身份地位的商贾,甚至连见苻坚面的机会都没有。
但苻坚听到后,却是面色凝重,并没有丝毫轻视之意,而是让侍卫出去,将人带上来。
之所以如此,并不是苻坚礼贤下士,赢取名声,毕竟这个时候,面临姚苌围城,他根本就没有了这般心思。
之所以如此,还是因为苻坚知道,对面身后站的是谁,那便是王谧。
还有一点,上次王猛的亲笔信,也是从商行渠道送到皇宫的,这才是苻坚如此重视的原因。
果然那商行掌柜被带上来的时候,拿出了一封信呈上,苻坚看到信封上的标志,便即明白,这信是王猛亲笔写的。
他拆开信后,果然是王猛笔迹。
里面并没有过多废话,而是开门见山,先说了王猛本人的情况,坦白其现在和王谧做了交易,为其出谋划策。
而王猛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,就是借这次长安之围,确切地说,是为了救苻坚。
王猛随即说了他所得到情报,主要是关于姚苌的,说其为了围困长安,早有预谋,做了周详的准备。
一方面,姚苌回到大散关后,便即派人重返汉中方向,沿途将数百里栈道全部毁坏。
而在汉中的窦冲,虽然派人抢修阻止,但此时已经是深秋,且不说工匠难找,物资难以运达,再过半个月天气转冷,连行军都会出大问题。
窦冲即使派人翻山越岭,在这种严冬时节,只怕都是有去无回,所以起码在来年开春,甚至入夏前,都不能指望窦冲救援长安了。
另外一方面,姚苌围困长安,并不是死围,而是占住了长安周围所有副城要塞,绝大部分士兵都在其中驻扎休息,只派部分骑兵在长安周围扫荡。
这些骑兵凭借机动性,在苻坚突围的路线上重重设伏,并且轮流休息,中间根本没有留下让长安城内人员逃遁的空隙。
不仅如此,姚苌还占据了长安北面的萧关,占据了通往凉州的通道,并且凉州方向,还有大量的羌人部落前来投奔姚苌。
这彻底堵死了苻坚逃奔凉州,寻求吕光苻飞相助的可能性。
而最后唯一剩下的一条路,就只有想办法向东面潼关突围了。
不过姚苌显然会算到这点,中途设伏,只等苻坚出城,所以苻坚想要成功跑到潼关,潼关的守将杨定必须要前来接应。
而这样一来,潼关必然防守薄弱,所以需要洛阳的苻洛发兵接掌潼关,只有将苻坚接到洛阳,才能算是初步成功了。
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慕容鲜卑已经渗透到了关洛地区,洛阳也算不上安全,但不管怎么说,总比困在长安强多了。
在这里,王猛向苻坚问了一个问题。
陛下认为,还能守得住长安吗?
如果陛下认为能坚持到来年,亦或至少三个月,那这些话我就不必多说了,关键是,苻坚能够做到吗?
苻坚看到这里,面露自嘲之色,什么三个月,只怕一个月都不可能了。
城内半个月就断粮,剩下的,便是人人相食,只怕半个月后,长安就直接崩溃了。
到时候,人人饿红了眼,稍微冲击下城门,配合姚苌攻势,以长安剩下的那些虚弱无比的守军,根本无法应对,长安失守,只是早晚的问题。
王猛接下来说的,便是劝苻坚,如果有突围的时机,便应该尽早突围,不然到时候城内生乱,想走都走不了了。
苻坚深知,要是长安陷落,苻秦宫室落入姚苌之手,会惨不堪言,以姚苌的军纪和性格,只怕皇宫女眷,无人可以逃脱其荼毒。
想到这里,苻坚心里深深后悔起来,要是当初他严令姚苌整顿军纪,会不会好一些?
所以他嘲笑起自己的荒唐,姚苌隐忍这么多年,性格阴险至此,怎么会轻易改变?
说到底,自己还是看错了人啊。
亏自己将其当做义子看待,连龙骧将军的号都给了他,结果这个白眼狼还不知足,竟然觊觎皇帝的位置!
这些年来,自己到底看准了谁?
信的最后,王猛说这套方案,若是苻不在应对慕容垂时力所不逮,王谧愿意提供帮助。
毕竟两边现在共同的敌人,都是慕容垂,若是能够救出苻坚,然后联手夺回并州,对双方来说,都是合作互利的好事。
看到这里,一个念头突然从苻坚心中升起,现在的王猛,还值得信任吗?
虽然当年王猛在苻秦是忠心耿耿,但他被王谧一直关着,这么多年过去,是不是想法也会有所变化?
不管怎么看,将来跟着王谧,似乎都更有前途吧?
苻坚拿着信纸,手微微颤抖,因为他现在必须要做出抉择了。
从长安突围,逃到洛阳,要是只有姚苌的话,事情还不至于这么复杂,但中间夹杂着慕容鲜卑,以及想要介入的王谧。
苻坚不得不考虑一种可能,就是王谧会不会包藏祸心,将自己引到洛阳,然后动手杀死或抓住自己,以做要挟?
苻坚现在的状态,已经成了惊弓之鸟,他从原先的盲目相信,到现在谁也不敢信任,所以即使面对王猛的信,也是迟迟无法做出决定。
他呆立半天,实在是无法决定,便让侍卫先将掌柜带下去,然后召集心腹大臣和太子苻宏等人议事。
所谓心腹大臣,不过寥寥几位,便是侍中权翼,秘书监朱彤,秘书侍郎赵整三人。
权翼先前称病在家,如今受诏到来,便拜伏称罪,口说误信奸人姚苌,被其蒙蔽,还请苻坚治罪。
毕竟这些年来,朝廷大臣之中,权翼最为推崇看好姚苌,不惜余力为其造势,如今姚苌反叛,显得权翼先前所作所为,如同小丑一般。
苻坚听了,叹道:“朕尚且看错了人,何况是你。”
“如今朝廷风雨飘摇,还需要爱卿出谋划策。”
权翼连忙涕泣称谢,一旁赵整看到,想要开口说话,但想了想,还是忍了下来。
要换做平时,在朝堂之上,他就要弹劾权翼了,毕竟要不是权翼这些年和姚苌结党,事情何至于到了这种地步?
赵整和王猛一样,都是汉人官员,同时政见相似,对鲜卑羌人大量入朝为官,皆是相当提防,屡次劝谏苻坚不要对两族贵族委以重任。
但权翼也是汉人,却政见有所不同,其对姚苌在内的羌人首领,很是包容欣赏,多次推举。
而这正合苻坚心意,而权翼也就此官运亨通,一路做到了侍中,而赵整在王猛去后,孤掌难鸣,一直还在秘书侍郎上蹉跎。
对此赵整心内颇为不平,他是出了名的大嘴巴,但这不是陛下你当初广开言路,才需要我的存在的吗?
之后我把人得罪了个遍,陛下做了好人,但这些年就把我按在了这位置上,这样下去,谁还愿意说真话?
刚才权翼求饶,赵整就颇为看不起对方,早干什么去了,还称病在家,有那个脸,为什么不请辞官职,还不是因为不舍得?
他斜了斜眼,看了眼身边的朱肜。
说到朱彤此人,其实当年也是号称文武双全,有经世之才,和王猛齐名。
朱彤出仕的时候,历任军职,曾经随军攻伐晋朝领地,打下了汉中,又参与苻秦灭仇池国之役,立下了不小的战功。
但之后不知是何原因,朱肜转为文职,任秘书监,不过颇受苻坚器重,和赵整一样,都以直面谏言闻名。
但这几年,朱彤却因为两件事情被牵连,仕途受到了不小的影响。
一是他在军中,尤其是讨灭仇池国时,和苻洛交往甚密,之后苻洛反叛,对朱彤影响不小。
二是朱彤是苻秦之中的主战派,所以江淮之战前,他是赞同苻坚出兵的,结果苻秦兵败,朱彤自请罪责,就此不怎么开口说话了。
如今苻坚的这三位心腹,多少都有着不小的问题,之所以还被召来,是因为其他官员问题更多。
自江淮之战到现在,朝堂多是不敢说话的,这三人还算是能在苻坚面前,坦诚想法的,而苻坚现在需要的,就是能给自己出主意的人。
见三人和太子苻宏都到齐,苻坚便即开口道:“诸位以为,长安还能否守住?”
众人面面相觑,皆是不好先开口说话,苻坚见了,对苻宏道:“你先说。”
苻宏犹豫了一下,出声道:“城中存粮,尚能支撑十几日。”
“若从明日开始,控制粮食发放,说不定能支撑到二十日,这就是极限了。”
“这且不说,城头守军,如今都疲惫不堪,才是最大的问题。”
“姚苌此人相当狡猾,他没有正面攻城,而是用骑兵日夜袭扰,专挑长安防守薄弱处动手。”
“他曾经驻防过长安,对守备了如指掌,这些日子,长安守军在他的攻击下疲于奔命,只能固守应对。”
“但这样下去,只守城是无法解长安之围的,除非反击将其打退。
“但姚苌精于野战,只怕正等着我们出城,然后趁机攻袭。”
“以长安守军的现状,正面和姚苌对攻,只怕毫无胜算。’
“在儿臣看来,无论是守城,还是反击,都看不到希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