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之后,司马曜发布诏令,苻秦有叛贼作乱,应苻秦宗室请求,命荆州豫州青州等地,都督军事之藩王刺史发兵相助。
消息传到临淄的时候,王谧正在书房和世子王嗣说话,两人接了旨意,送走信使后,王嗣惊讶道:“父王果然料事如神。”
“但我不太明白,为什么陛下这么轻易就应允了父王奏表?”
“总不会是看在父王是他先生的情面上吧?”
王谧笑道:“当然不是,陛下其实公私分得很清楚,他答应我的建议,是因为这做法切中了他的需要。”
“你说说看,他现在想要做什么?”
王嗣沉思片刻,道:“普廷积弱,军力不足,但还需力保皇权威望,若能不动兵戈,还能加强皇权,那就最好了。”
“现在朝廷以苻秦求助的名义出兵,无疑是一举两得,一是占据到了道义优势,二是借此向天下宣示,苻秦此举,事实上是向晋廷服软低头。”
王谧面露赞赏之色,“没错。”
“这种事情,朝廷不需要出兵,只用动动嘴皮子就能做到,至于藩王刺史,听不听诏都无所谓,只要让全天下人知道这件事就行了。”
“而这种做法,首先改变的,就是苻秦领地人心的走向。”
“这两年苻秦连番战乱,人心惶惶,如今晋朝发诏,无疑坐实了苻秦走向衰亡的征兆。
“这是赤裸裸的阳谋,陛下这些年的成长,当真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王嗣出声道:“子还有个问题。”
“若苻秦昭告天下,驳斥陛下诏书,该当如何?”
王谧微笑道:“这便是这桩阳谋的精妙之处了。”
“你要好好向陛下学着点。”
“陛下敢这么做,肯定是有苻秦皇室之人做保的,我猜八成是顺阳公主。”
“她什么都明白,但却没有别的选择,毕竟对她来说,苻坚的命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王嗣疑惑道:“顺阳公主嫁入晋廷,岂不是和苻秦没有关系了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按常理是这样,但要假托伪造些苻坚嘱咐之类,还是能做到的,反正苻坚远在千里之外,又不可能向天下人分辩。”
“更何况晋秦联姻,全天下都看出是秦国向晋朝低头,以公主求和,本就处于舆论下风,若是两方相争,天下人会更相信谁?”
“更何况陛下笃定,苻秦现在根本没有反驳的能力和底气。”
“苻坚被困在长安,自顾不暇,叛乱未平,又怎么会管晋朝做什么。”
“而无论是草原上的苻飞,还是洛阳的苻丕,都没有资格替苻坚发声,更何况他们不知道苻坚心思,把事办砸了怎么办?”
王嗣听了,恍然道:“我明白,陛下这是利用各方立场不一和互相猜疑,设下了个无解的圈套,还是摆在明面上的那种。”
“除非是想死的,才会往里钻,不然只能乖乖避开。”
王谧补充道:“还有一点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“陛下发诏书的底气,固然有揣摩人心的因素,但最重要的是,秦晋双方的实力对比发生了变化。”
“苻秦强盛之时,坐拥百万大军,横行江淮,不可一世,没有多少人会觉得晋朝能赢。”
“彼时苻秦说什么是什么,他可以说晋朝无道,天意已失,便是看准了普廷上下心不齐,故不能全力驳斥,毕竟他要是打下建康,很多官员士族还是要继续攀附谋生的。”
“但现在形势完全反了过来,陛下发苻秦求救的诏书,若苻秦反驳,晋廷完全可以说苻秦出尔反尔,背信弃义,趁机打入关洛。”
“如今苻秦面对姚苌慕容垂,就已自顾不暇,若是晋廷再发兵,那就是雪上加霜,只怕死得更快。”
“所以苻秦那边看到晋廷这份诏令,即使心怀不满,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。”
“你看看陛下给我们这些藩王刺史发的这道诏令,里面写的是‘诸卿自决,相视而动,就知道他甚至没指望我们这些人会动手,只不过借此摆出大义名分而已。”
“以当前朝廷的情况,他能做到这些,已是身为人君的极限了,你回去后,多想想这道诏令背后的行事逻辑,若能吃透,对你将来的道路大有裨益。”
王嗣连忙应了,他想了想,出声道:“那我们要不要发兵?”
王谧笑道:“桓氏那边管不着,但我这边肯定是会的。”
“将来想要立足北地,冀州是不能放的,甚至还有两道关卡,都要想办法控制住。
“一是壶关,二是虎牢关,不然只会处处失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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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然,这要同时面对慕容垂和苻秦势力,平时是做不到的,但现在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。”
“姚苌包围长安,慕容垂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,定然要趁机夺取洛阳,我便要在壶关和虎牢关施压,看他能不能兼顾三地。”
“不过这里面最为麻烦的,就是虎牢关的杨璧了。”
“我打算过几日,便去前线看看。”
王嗣一惊,“父王又要离开临淄?”
“要不这次孩儿替父王前去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摇头,“你政务进步很大,但兵事接触甚少,去了反而是给前线增添压力。”
“我好歹和桓石虔那些桓氏势力有些面子,这次时间稍纵即逝,以后我会给你机会的。”
王嗣面露迟疑之色,王谧看其支支吾吾的样子,出声道:“你有什么顾虑,直说无妨。”
闻言王嗣犹豫了下,低声道:“儿臣这些日子查探徐州消息,总觉得楚王可能会发兵。”
“楚王势大,相比之下建康毫无胜算,他至今没有动手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忌惮父王。”
“若阿父去了冀州,楚王会不会趁机出兵建康?”
王谧沉吟片刻,说道:“你说的很有可能。”
“但如今我没有余力管他的,只要他不对我出手,干扰我的计划;我会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“当然,以防万一,我会留下赵通帮你,他在军中素有威望,起码防住青州防线,是没有问题的。”
“之后,我会单独和留守的几个人谈谈。”
王嗣离开后,王谧找来赵通,说了自己将要去冀州,让赵通辅佐王嗣之事,最后道:“其他大将,都去了前线,留在青州的人中,你望最高,行事可靠,世子就交给你了。”
赵通听了,便即领命道:“王上放心,通必然全力保护世子安全。”
王谧说道:“你要防备的,大致有两个方向。”
“一是朝鲜半岛的桓济和司马恬,真有异变,陆地上让龙城守军卡住山海关,海路封锁辽东半岛海岸线即可。”
“不过他们行动的可能性并不高,关键还是在广陵。”
“桓熙若是想要趁我不在动手,二成会来打青州,八成会去打建康。”
“但若他不是昏了头,应该不会来招惹我。”
“不过彭城的刘牢之,态度有些问题,我把殷仲堪留给你,可如此行事。”
王谧低声说了一番,赵通应了,领命而去,随即王谧让手下安排行程,准备赶赴冀州。
想到还有几个月就过年,他不禁感叹,这几日形势一天一变,想要歇息都没有空暇,但愿这样的日子早些结束吧。
随着动身子临近,王谧收到段文君传来的消息,说段夫人最近频频出门,恐怕是在做些什么。
王谧虽然觉得段夫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来,不过临淄城里,有着慕容垂的细作这事,终归是个隐患,于是让人传信,让段文君明日找个借口出门散心。
段文君依言而行,带着婢女,一路到了王谧宅邸附近,某条街上的铺子。
王谧的探子故技重施,拖住两名婢女,以观赏首饰为名,将段文君带到了后室,然后坐上马车,急速从后门离开。
不出半盏茶的功夫,段文君就出现在王谧的书房,一五一十说了这些时日,段夫人的举动和可能接头的时间。
王谧一一记在纸上,说道:“很好,若是找到这条线,我会将你兄长赦免。’
段文君心中一喜,刚要说话,就听门外青柳道:“郎君,段夫人在外面求见。”
段文君听了,脸色发白,心想难道自己的所作所为,被段夫人察觉了?
此时段文君的马车还在书房前面,要是出去肯定会被段夫人碰上,王谧便指了指内室,对段文君道:“你先去躲一下,我先打发她走,你的车子才好出去。”
段文君听了,连忙慌慌张张躲了进去,王谧对青柳发话,让其将段夫人带进来。
青柳走在路上,心道郎君你就玩火吧,这么下去,迟早搞出事情来。
她到了宅外,将段夫人带进书房,便站在一旁,段夫人出声道:“妾身有些事情,想要私下对王上说。”
王谧听了,看了青柳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。
青柳走上前去,将段夫人全身上下摸了一遍,确认对方没有带凶器,这才走到外面,将屋门带上。
王谧等屋门紧闭,出声对段夫人道:“夫人若有事情,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里屋的段文君,此时突然想到某种可能,心里莫名紧张起来。
若是段夫人出卖了慕容垂奸细那条线,以换取王谧的让步,那岂不是自己之前都白做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