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司马曜如此说,顺阳公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眼神闪动,思索着最适合的应对。
她微微低头,轻声道:“妾身现在是大晋皇妃,自然听陛下的。”
“站在陛下立场上,秦国即使现在不是,将来也会是敌人吧?”
司马曜面上露出欣赏的神色,说道:“其实在我看来,晋秦之间若能有个好的结果,和你的孝道并不冲突。”
“何况晋秦联姻,如今苻秦局势危如累卵,朕若是不管,同样不妥。”
“不过若是等秦国主动求救,这一来一回,至少要到冬天,长安能撑得过去吗?”
顺阳公主轻声道:“姚苌身为羌人,以骑兵为主,并无攻城克坚之能,长安若是齐心合力,只要撑到冬天,姚苌便不得不退兵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问题就在这里。”
“我听闻姚苌善于用兵,他敢围城,必然有所凭恃。”
“我只问你一个问题,长安的粮仓,可储备多久的粮食,供多少人所用?”
顺阳公主想了想,回道:“长安大概四五十万人,城中粮.........
她犹豫了一瞬,毕竟这些情报,本来都是长安的军事机密,若泄露出去,将来难免对苻秦不利。
但她明白,现在若是纠结这些,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,晋国若要一统天下,打到长安,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情,在此之前,苻秦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事情。
她定了定神,出声道:“城内六个大粮仓,并数十小仓,加起来能供应城内至少三月所用,正常来说,坚持到冬天不成问题。”
“期间长安周围地区,还会通过商队贸易,朝廷征收等方式,源源不断将粮食运入长安。”
“但麻烦在于,我听陛下说,姚苌是一个多月前起兵的,那是特意掐准了长安周围地区秋收的时节。”
“最坏的情况,是长安周围数百里的新粮,都被姚苌掠夺干净,长安粮仓的储备,会大大减少。”
“若姚苌封锁长安后,再无外部粮食进入,那长安城内就麻烦了,只剩一个多月的存粮,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“算上消息传到建康所花的时间,长安如今的存粮,可能一个月左右就要出问题。”
“如此长安粮尽的时节,恰是秋冬之交,到时候缺柴缺粮,只怕城内会凄惨异常。”
“当然,这是妾所能考虑的最坏的情况,毕竟其中有什么变化,最终事态如何,都在能力之外了。”
司马曜眼中欣赏之色更甚,“很好,你能说出这些,已经让朕很意外了。”
“我可以确定,秦王这次,怕是很难守住长安了。”
“怪不得先生会给我上书。”
顺阳公主一惊,她来不及纠结为什么王谧此时会上书,“陛下以为,长安必定挡不住?”
“姚苌不过是数万兵马而已,大秦若尽起国内之兵,往救长安,难道一点希望都没有?”
司马曜悠悠道:“平日是有的,但偏偏当下不行。”
“姚苌看准了苻秦内部首尾难顾,方才精准找到了这个时间点。”
“能救援长安的,不外乎是河套的苻飞,以及驻守洛阳的苻丕。”
“但前者在和苻洛交战,还同时要兼顾并州北部,后者则是被慕容鲜卑牵制,哪有多少余力相救?”
“先生在信里点明了这点,说姚苌慕容垂,都是世间少有将才,他们得到机会,必然会穷追猛打,赶尽杀绝,将苻秦分而食之。”
“即使他们没有暗中勾结,但两人一东一西,会互相在战场上配合,最大可能削弱苻秦的有生力量。”
“所以秦王面对的,是一个精心预谋,针对他的死局,至于能不能破局,我只能说希望不大。”
“先生预测,秦王最终会放弃长安,要么奔逃到河套去投奔苻飞,要么去洛阳投靠苻丕,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。”
“无论选哪一个,都等于将关中地区让给了姚苌,苻秦丢失了这最重要的地盘,怕是很难翻身了。”
顺阳公主忍不住道:“齐王给陛下上书,到底想要做什么?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他没有明说,但我能猜得出来。”
“他是想劝我利用这个机会,让秦王低头,承认大晋的绝对正统地位。”
顺阳公主马上明白过来,“若父王向大晋求助,必然是以称臣之态,才能换取大晋出兵,这么一来,大秦夺取天下的正统,便完全没有了!”
司马曜点头,“没错。”
“只要秦王做出这个举动,就等于退出了争夺天下的行列了。”
顺阳公主长出一口气,“落井下石,趁人之危,齐王果然还是那个齐王。’
司马曜笑了起来,“先生要是听到别人这么说他,还会认为是称赞呢。”
顺阳公主出声道:“我不明白,齐王不是和陛下闹翻了吗?”
“而且我听人说,他不臣之心尽显,为什么还会为陛下出谋划策?”
司马曜微笑道:“因为先生公私分明,他这么做,不是为了我,也不是为了大晋,而是为了汉人政权。
“只要苻秦低头,那代表汉人政权的大晋,就拥有了天下归一的名分,而之后无论是谁上位,都能继承这个资格。”
“虽然那个时候,少不得还有一番争斗,但起码是汉人内部的事情了。”
“这便是先生一直以来向朕提的,外部矛盾一定要先解决,最后关起门解决内部矛盾,决不能本末倒置。”
顺阳公主心情复杂,“即使齐王将来篡夺大位,陛下为其白白做了嫁衣?”
司马曜转过身,看向宫外的天空,“没有什么是白做的。”
“司马氏不是自古以来就是汉人皇帝,不过恰逢其会罢了。”
“迟早有一天,天命变迁,会落到其他更有资格的人头上。”
“朕对此早就有心理准备,万民之主,有德者居之,谁能平定宇内,四海一统,那他就有资格继承大统。”
顺阳公主虽然察觉司马曜的想法,和一般皇帝不同,但还是第一次听对方说得如此直白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司马曜背着手,“齐王劝朕如此做,并非因为他实力不足,而是因为当今天下,只有朕的身份才能让秦王低头。
“齐王只是藩王,秦王向他求助,两者之间,并没有君臣之分,但晋秦之间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秦王之位,本就是大晋赐予,如今他只要表态归服,请大晋出兵平乱,之后的事情,便顺理成章了。”
顺阳公主至此理清了几方之间的关系牵扯,心内更加纠结了。
在她看来,父皇自视甚高,脾气刚硬,真的会向晋朝低头吗?
司马曜看出了顺阳公主的动摇,出声道:“那就要看秦王,还有没有一统天下,先灭姚苌慕容垂,后取江东的野心和信心了。”
“但我觉得,他接连遭逢打击,只怕不太可能再有这种心气了。”
顺阳公主不得不承认,司马曜对人心把握得很准,毕竟她出嫁之前,就看得出来,苻坚锐气大不如前。
甚至可以说,江淮之战后,苻秦由一只威风凛凛,睥睨天下的猛虎,变成了色厉内荏,虚弱无力的肥羊,天下有能力的势力,都想咬一口。
内部是姚苌慕容垂反叛,外部是晋国以及王谧为首的边地大员,只要有些能力的,谁不想在半死不活的苻秦身上捞好处?
尤其是对于王谧来说,因为顺阳公主在宫中,能时常得到对方的消息,所以王谧几乎完全掌握了北地的主动权。
先是打散了拓跋鲜卑,又出兵冀州,逼得慕容垂采取两败俱伤的政策,风头完全压过了晋朝朝廷。
这样威胁晋朝政权的边地大员,给朝廷上书,司马曜不仅不防备,反而甘之如饴,还有配合对方的想法,若是放在苻秦那边,简直不可想象。
顺阳公主很了解苻坚性格,其看似开明,实则控制欲很强,执着到了一意孤行的地步,就是因为在其心中,帝王的权威是绝对的。
而放在司马曜这边,情况完全反了过来,他不仅对实力超过朝廷的边地大员毫不介意,还想顺势而动,这在中原汉人皇帝中,堪称是异类中的异类了。
司马曜的话,打断了顺阳公主的思绪,“等秦王下决定,肯定是来不及的。”
“所以朕想不厚道一次。”
顺阳公主下意识道:“怎么做?”
司马曜笑道:“你能猜到的。”
“如果借用你的身份做保,假称秦王求助,以此名义出兵,就会可信许多。”
“你的公主身份虽不如苻秦的太子皇子,但事急从权,离朕最近的人,便是最有资格的。”
顺阳公主惊讶地睁大眼睛,直到此刻,她才明白过来,司马曜为什么过来找自己。
她看错了,司马曜并不缺乏帝王心性,相反,在关键时刻,他做出的决断,堪称果断决绝,不拘小节,这是之前晋朝的皇帝所不具备的。
一念及此,她思潮涌动,呆呆出神起来。
司马曜好整以暇,坐在座位上,细细品着已经凉了的茶水,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顺阳公主回过神来,她转向司马曜,躬身拜道:“臣妾愿配合陛下行事,还望陛下发兵,助苻秦平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