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宏见苻坚越发颓丧,犹豫了下,才出声道:“父皇,姚苌不过草芥之辈,忘恩负义,大秦上下无不鄙夷其为人,他犯上作乱,迟早败亡覆灭。
“现在长安城防坚固,只要坚持到冬天,姚苌的军队只能退兵,危机自会解除。”
“更何况洛阳已经得到消息,不日将派援军前来,大秦国运受上天庇佑,定然能渡过难关。”
苻坚烦躁不已,挥手道:“你既然胸有成竹,不用安慰我,你做自己的事情就是了,来我这里做什么?”
苻宏见苻坚如此,知道一时劝不动,只得退了出来。
他走出去的时候,看到等在外面的张夫人投来询问的目光,便摇了摇头,径自去了。
张夫人见了,便即心里有数,心里叹息,自从江淮之战后,苻坚就屡遭背叛,尤其如今姚苌之事,对其打击更大,只怕其之后很难再相信别人了。
长安被围的消息,因为路途遥远,传到临淄的时候,已经是临近深秋了。
这份密报,送到王谧手中实属不易,因为姚苌围城的缘故,内外隔绝,长安的消息传出去极为困难。
且关洛这一路上,交战甚多,很多原本的情报传递路线都失效了,最后情报通过伊阙关往南转到荆州,然后沿着长江到江淮,才传到了青州。
王谧拿着情报,心道这个时间点极为尴尬,关洛太远,若自己想要插手,需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。
虽然可以在虎牢关做些手脚,但以桓石虔的立场处境,很难帮上什么忙,起码硬打虎牢是不现实的。
且王谧这边,还没把邺城的慕容垂逼上绝路,进入壶关这条路线,怕是也行不通了。
之前王谧派兵,让刘穆之刘裕夹击邺城,慕容垂亲自领兵相拒,双方打了两个多月,将魏郡打得一片稀烂,但最终还是谁都奈何不了谁。
不过这倒在王谧预料之中,他本来就没想直接拿下邺城,而是只要拖住慕容垂,让其无法随意行动,就算达成目的了。
但王谧也不是没有漏算之处,草原未平,苻坚便返回长安是其中一件,姚苌趁机反叛,则又是一件。
这两件事撞在一起,变数就多了,王谧很难利用几方矛盾,让他们互相消耗,而本来这是入局捞取好处的最佳时节。
王谧已经把能派出的力量都派出去了,想要通过江淮插手关洛,就必须要调动桓氏子弟,就避不开晋朝朝廷。
本着试一试的想法,王谧当即上书,言说苻秦反乱,正是普廷趁机蚕食关洛,扩张领土的最佳时机。
奏章很快送到建康,到了内阁大臣手里,众人讨论过后,分歧颇大,只能送给司马曜定夺。
司马曜看完之后,便即心中有数,说道:“诸位爱卿,你们觉得齐王的奏表有问题?”
“齐王要趁着苻秦内乱,出兵拓边,此举利于我朝,有何不可?”
袁宏皱着眉头道:“臣以为,齐王此举是有私心的。”
“对朝廷而言,刚和苻秦联姻不久,却要出尔反尔,趁着苻秦内乱,掠其领地,会被天下人诟病大晋没有道义。”
“更何况今岁齐王发兵,已经打到了邺城,若大晋边境起兵,齐王在后趁机夺取江淮谋利,岂不是朝廷为其做了嫁衣?”
司马曜笑道:“彦伯对齐王很是提防啊。”
他转向谢安,“爱卿怎么看?”
因为和王谧的纠葛等种种原因,先前谢安为了避嫌,称病不出,足足隐居过了大半年。
先前由王坦之、谢安、王珣组成的三驾马车,王坦之病死,谢安、王珣称病,整个内阁等于是彻底瘫痪了。
而接任的车胤等人,作为内阁成员门第威望不够,政务处理又欠缺经验,出现了很多问题。
本来直接裁撤内阁,皇帝直面大臣,倒不是不可以,毕竟之前都是这么过来的,但司马曜却是认为,内阁制对于当下的朝廷现状来说,是最为合适的做法。
之前朝廷处理政事,效率极为低下,很多时间都浪费在了党争和扯皮上,且很多官员奏章写得极为繁琐,内容空洞,徒然浪费了很多时间。
而身处皇帝和大臣之间的内阁,可以初步筛选出急需处理的事项,大大提高行政效率,只要负责的成员,能代表大臣们的想法即可。
所以在谢安称病后,司马曜见继任的车胤等人迟迟无法进入状态,便亲自去谢安宅邸,请其复官出山。
司马曜如此放低姿态,谢安也不好拒绝,当即答应复出,但甘居末位,只为了调和朝廷内部关系,平稳交接。
谢安姿态放得如此之低,司马曜和内阁成员皆心中佩服,所以这时候才会先征询谢安意见。
谢安见司马曜开口,便出声道:“齐王固然有私心,但这次上书,应该并不只为其谋私利。”
“毕竟先前他发动大军,攻伐慕容垂,也没和朝廷打过招呼。”
车胤出声道:“那太保以为,齐王想要做什么?”
谢安悠悠道:“他是想让朝廷下令,调动桓豫州和桓江州发兵。”
众人听了,心中赞同,毕竟桓石虔和桓冲,都是桓氏子弟,王谧是没有资格指挥他们的。
袁宏出声道:“但此时攻伐苻秦,师出何名?”
“若是没有正当借口,难免会让天下人非议。”
谢安沉声道:“自然不能这么说,可以救援苻秦,助其平乱为借口。”
车胤和袁宏对视一眼,出声道:“此举固然是绝佳,但且不说苻秦若是不承认,岂不是两边不讨好?”
谢安出声道:“有两个办法。”
“一是等苻秦发国书来,请朝廷相助,或者直接发书过去,询问其想法。”
“当然,这么做的话,一来一去,怕是要小半年,长安说不定早被打下来了。”
“二就是找个和苻秦有关系的人背书,而陛下宫中,恰好有个合适的人选。”
众人反应过来,这说的是顺阳公主,若其以苻坚之女的身份相请晋廷相助,那一切就变得名正言顺了。
车胤佩服道:“太保深思熟虑,此举极妙,只要苻妃同意,这些问题便迎刃而解了。”
袁宏出声道:“但怎么帮,如何帮,还是个问题。”
“毕竟我朝军队,只能从洛阳一带走,那里的苻秦将领,在得不到苻坚准许的情况下,未必会放我们过去。”
车胤笑道:“那就是他们作死了,如今姚苌围了苻秦国都,他们不思救援,反而阻拒边关,显然是有异心了。”
袁宏沉默不语,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赞同这样的做法,毕竟若是苻秦不认,岂不是热脸贴冷屁股?
于是他出声道:“别的我都没意见,只担心发兵之后,苻秦不承认我们相帮,反而指斥我们趁火打劫,便会适得其反。”
“我更担心,齐王将这些都考虑在内,未必没有利用此举,达成其个人目的的可能。”
“更何况桓江州他们,真的会只听朝廷诏令就顺利发兵吗?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我准备派京口的孝伯,带兵赶去江淮,去和镇恶在荥阳行事。”
他转向车胤,“我想让你去荆州,说服越王配合行事。”
众人皆是神情一肃,袁宏首先反对道:“广陵那处,还有楚王旁视,朝廷若有行动,他会作何反应?”
“我认为还是不要太过刺激他,是不是等苻秦主动求救,更为稳妥?”
司马曜沉吟起来,他想了想,站起身道:“我再考虑一天,明日你们再过来商议。’
众人走后,司马曜便命人备了车马,直往永安宫而去。
彼时顺阳公主听到,连忙出来迎接,将司马曜奉到里面坐下,命宫女端上茶来。
司马曜开门见山,出声道:“姚苌起大军反叛,围了长安,攻打甚急。”
顺阳公主听了,顿时色变,她知道司马曜过来,绝对不是单纯告知自己这个消息的。
她反应过来,“陛下想要做什么?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根据消息,现在长安城内的兵力不足两万,还不到姚苌的一半。”
“朕的大臣认为,秦王守住长安的可能性不大。
“他几乎把所有的兵力,都投入到了雁门一带,征伐慕容垂去了,远水解不了近火。”
“你觉得,朕该如何做?”
顺阳公主犹豫了下,低声道:“陛下身为大晋皇帝,为何要问臣妾?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你觉得,秦王会不会向朕求助?”
顺阳公主思索半晌,才出声道:“妾无法确定。”
“但如果陛下真让臣妾说的话,万一长安失陷,父王有可能向陛下求助,但以他的性子,这可能性并不大。”
司马曜笑道:“哦?”
“即使苻秦因此灭亡?”
顺阳公主轻声道:“若是臣妾的诸位兄长,还是有可能的,因为他们多少会认同大晋的正统。”
“但父王不一样,他有自己的骄傲。”
司马曜听了,点头道:“我差不多明白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只有等秦王战死,我才会等来苻秦的求助?”
顺阳公主脸色有些发白,她低声道:“臣妾自然不希望父王死。
“但他性子很是固执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这便是朕今日找你的目的。
“朕若是等不到苻秦的求助,苻妃你能做什么,应该心中有数吧?”
“当然,大晋出兵,肯定会优先为本朝谋利,这点我要先和你说明。”
“所以现在的选择权,在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