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处理完公事,突然想起一事,对青柳说道:“对了,给世子说下,计算这两年黄河泛滥的可能性,接下来集合北地工匠,尽快想办法,提早应对。”
青柳眼神一凝,“郎君这是算到黄河要出问题了?”
王谧摇头,“没有,只是按照黄河泛滥的规律,这十几年相对平静,实在是运气太好了。”
“按道理说,这期间至少有三次大灾,但却都没有发生。”
青柳出声道:“难道不是郎君兴修水利之功?”
王谧摇头:“人力虽然能改变天地,但那是千百年愚公移山,不断努力的结果,断不是这十几年可以解决根本的。”
“只不过这些年青州干旱洪涝的年岁夹杂,互相抵充了而已。”
“当然,要说水利设施没有作用,也不客观,毕竟干旱时候储水,洪涝时放水,多少是有效果的。”
“但天气不会一直如此风调雨顺,极端天气的到来,黄河出现改道,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“到那时候,青州无论是民生还是商业,都会大受影响,甚至可能出现大灾。”
青柳察觉到王谧的话外之意,“郎君这是觉得,临淄将来不适合成为国都?”
王谧说道:“我也没有想好,毕竟随着我西进,此地实在是太过远离北地中心了。”
“其实荥阳附近,倒有个合适的地方,但离着不远,便是洛阳,两者位置重叠了。”
青柳出声道:“那为何不直接选洛阳?”
王谧叹道:“因为那个地方早被证明,乱世什么都守不住,只适合太平盛世。”
他指着地图方向,“在阴山燕山防线彻底打造好之前,江淮地区并不适合作为国都。”
“不过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,慕容垂应该是盯上了洛阳,换做是我,也会这么做。”
青柳疑惑道:“洛阳?”
“那地方南边是荆州,西边是关中,只怕并不安稳吧?”
王谧沉声道:“慕容垂最终的目标,自然是长安。”
“但让我意外的是,本来我期望姚苌会动手,然后和慕容垂对耗,现在倒是有些失算了。”
其实王谧并不知道,并不是他本人失算,因为姚苌确实打算动手,但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数打乱了。
这个变数,就是苻坚提前返回了长安。
本来按照姚苌的计划,是趁着苻坚带军在河套平原上,和慕容垂死磕,自己则趁机攻入长安,彻底断了苻坚后路。
到时候苻坚在草原脱不开身,若是他要回军,便会被慕容垂甚至苻洛追击,到时候首尾难顾,苻秦灭在即。
姚苌将这个计划前后想了无数遍,打算先骗窦冲留在汉中,自己则带着兵马以拱卫京畿的名义返回长安。
到时候他以入城防卫的名义,带军入城,然后仿效王谧突袭建康的办法,迅速控制城内,夺取皇城,便可以改朝换代,成为第一个羌人皇帝。
中间的步骤,姚苌都计算好了,本想着万无一失,但直到他回军驻防到长安之后,却先后遭遇了两个意料之外的变数。
一是负责监国的太子苻宏,并没有同意姚苌带军进驻长安,而是让其驻守到西部大散关附近。
大散关是控制巴蜀汉中,出入关中的必经之路,位置极为重要,但对于刚从汉中返回的姚苌来说,却毫无意义。
既然在汉中的是窦冲,姚苌驻防大散关,这是要对付谁?
对这种明显的不信任,姚苌极为愤怒,他看出这是苻宏在防备自己,既然如此,那就干脆翻脸好了!
于是他一边驻军,一边暗暗调动羌人势力,一旦集结好兵力,便全力突袭长安,将其夺下。
对此姚苌信心满满,因为他是最了解长安弱点的人之一,加上私下收买了不少人,到时候内应外合,取长安如同探囊取物。
而正当他紧锣密鼓准备的时候,却听到了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消息。
苻坚回长安了。
这下子姚苌全盘计划被打乱,他有信心直面苻宏,却没有勇气面对苻坚。
这不是因为苻坚厉害,而是姚苌起家,就是攀附上了苻坚,如今若姚苌直接对苻坚用兵,那便是否定了之前过往,成了忘恩负义之徒。
姚苌就此陷入两难,偏偏事情不能再拖了,他暗中招揽兵马的事情,不可能一直遮掩下去,若是暴露,一切就都完了。
而这个时候,长安却发来诏令,让姚苌入城面圣。
这成了压垮姚苌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认为,先前的动作被苻宏得知,并告知了苻坚,所以想把自己骗入长安,兵不血刃杀死自己!
然而事后来看,这纯粹是个乌龙,这道诏令其实是苻坚本人发出,让姚苌入宫受封,加以鼓励劝勉的。
苻坚回到长安后,得知太子苻宏不让姚苌回京,便即叫来苻宏,痛斥其不信任大秦栋梁,寒了人心,实在没有人君度量。
苻宏被骂得狗血淋头,又无法分辩,只得憋屈受着,最后苻坚训斥道:“我和姚苌,君臣同心,这些年不知道渡过了多少难关,如今你却做此行为,我大秦还如何立于天下?”
“他打败了慕容冲,却不得回京显扬,长此以往,谁还愿意为我大秦效忠出力?”
“你此举实在是让我失望!”
苻宏满脸羞愧,躬身请罪,苻坚叹了口气,说道:“罢了,如今正是多事之秋,河套未平,要是再让忠臣寒心,我大秦如何立国?”
“替我起草一份诏令,让姚苌入京,我会亲自封赏,以安其心。”
“他拿下汉中,本应封赏,我要借此向所有人表明,这样的忠臣,不该受到如此对待!”
诏书发到姚苌处,却被判断成苻坚要对自己动手的信号,至此姚苌下定决心,立刻起事。
他如今已暗中纠集了数万之众,大部分都是羌人将领士兵,做出决定当天,就行动起来,率军直扑长安。
短短数日,姚苌数万大军分做三路,齐头并进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长安周围的大部分城池。
然后他迅速以这些城池为据点,截断了长安通往外界的道路,同时发兵攻打东面的潼关,想要彻底断绝长安最后一条生路。
但潼关守将,乃是杨安族弟杨定,武力悍勇,率军将姚苌军击退,并派人向洛阳示警求助。
姚苌虽然并未完全达到目的,却还是在占据长安周围城镇后,开始大肆征发青壮劳役,充入军中,同时放纵兵士肆意掠妇女财物,一时间关中百姓饱受荼毒,惨不堪言。
而姚苌就此纠集逾五万之众,全面包围长安,日夜攻打。
长安城池告急,苻坚只能将城内不多的守军全部派上城墙抵御。
太子苻宏亲自带军,在城头呆了三日,才将姚苌军暂时击退,只觉筋疲力尽,随时都会倒下。
此时他的弟弟,广平公苻熙前来换防,见苻宏模样,连忙劝道:“皇兄不要硬撑了,身体会垮的,还是回去休息吧。”
苻宏出言拒绝道:“外敌当前,我岂能离开?”
苻熙劝道:“皇兄,我在这里,你还信不过?”
“且父皇这几日受了很大打击,谁的话都听不进去,你还是回去劝劝,让他振作起来吧。
苻熙向来有军阵之才,苻宏倒很放心,于是将军权移交给对方,当即赶回皇宫。
他先稍微梳洗了下,饭都没来得及吃,便赶去苻坚寝宫求见。
彼时已经是深秋,他在门口过了好久,内侍才出来引他进门。
快到内室的时候,张夫人恰好站在一旁,对着过来的苻宏暗暗使了个眼色。
苻宏看到,心领神会,猜测苻坚本来不想见自己,怕是张夫人苦劝,才答应的。
想到这里,他收敛心神,跟着内侍进了屋内,就看到远处榻上,苻坚正一杯接着一杯往口中倒酒,喝得醉醺醺的。
见此情形,苻宏心中叹息,他收敛神色,恭恭敬敬走上前去,出声道:“父皇在上,孩儿前来问安。”
苻坚艰难地扭过头,看向宏,眼神迷离浑浊,“问,问什么安?”
“你看我这样子,还问什么?”
苻宏低着头,轻声道:“城外大敌窥伺,需要父皇主持大局。”
苻坚突然暴怒起来,“既然打仗,那你回来该干什么?”
“来看我的丑态的,是不是?”
张夫人走了进来,出声道:“陛下,你失态了。”
“太子一片好心,如此无端责备,让他如何自处?”
苻坚抬起手,指着张夫人,“好啊,我早知道你也对我不满了。”
“我先前带兵出征,你们都笑我误事导致兵败,如今我放手了,你们却笑我不理政事!”
“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?”
苻宏硬着头皮道:“如今长安人心浮动,需要父皇出面稳定人心。
“恕我直言,敌军虽然势大,但只要长安人心稳定,便能上下团结,叛军迟早会退兵。”
“但若是人心乱了,便会有宵小之徒趁机作乱,那便麻烦了。”
“父皇是大秦皇帝,众望所归,只要现于人前,众人必将同仇敌忾,上下一心,击退外敌。”
苻坚丢下酒杯,哈哈笑了起来,自嘲道:“外敌,外敌。”
“哪里是外敌!"
“这是朕真心对待之人,都反叛了朕啊!”
“朕到底做了什么,让所有人都背弃了朕,难道朕就如此不堪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