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穿越小说 > 晋末芳华 > 第一零八十四章 平原大战
    慕容垂对王谧这次出兵,可以说是极为重视,以至于做了前所未有的应对。
    甚至对于并州北部的苻坚大军,他都只让慕容德坐镇防守,不可谓心不大。
    毕竟苻坚要是打穿了慕容德防线,大军南下,直奔晋阳,不过是数百里的路程而已,快的话三日就能赶到,到时慕容垂身处冀州,想救都来不及。
    但即使如此,慕容垂还是选择带兵东出壶关,以邺城为中心,布防魏郡,就是因为他将王谧视作了当前最大的威胁。
    而之后的事实证明,慕容垂并没有多虑,相反,甚至还低估了王谧交战的决心和意志,以及为此投入的兵力。
    彼时慕容垂在魏郡紧急征兵,全郡近百万人口,短时间内便发动起来,十日之内,竟然征调了将近五万青壮。
    这在秋收时节,可以称得上是相当极限的数目,其中除了部分自愿加入的鲜卑人外,还有近半汉人,而这些人,自然都是被强征来的。
    慕容垂带出壶关的,有将近三万人,他将汉人打散混编,采取二比一的方式,最后落到最底层的十夫长身上,让其对新兵进行监督压制。
    十人一组,三个汉人新兵,其他都是鲜卑人,最大限度保证队伍的作战能力,经过连续数日严酷的训练和拷打,汉人兵士终于被练成了可以上战场的存在。
    虽然这些人的战力远不如老兵,但在军令军纪下,若进行以防守为主的阵地作战,还是勉强可以顶上的。
    同时慕容垂征发十万青壮,在邺城往南,数百里区域紧急构筑了大量临时沟壕工事,前压到黄河北岸,伺机对南岸进行骚扰。
    在这个时代,围绕黄河两岸的作战,最后往往会变得形势糜烂,就是因为进攻方常常选择掘河这种性价比最高的方式。
    只要在对岸挖开一个口子,让河水流入对方领地,不仅能破坏对方布防,更能使其防线出现缺口,更有利于己方用兵。
    这些年来,不仅王谧挖,其他人也挖,常常到了最后,黄河两岸乃至支流沿岸上百里内,都少有人居住,成了无人区。
    只不过这种做法,都是进攻方发起,而作为拥有领地的一方,则要承受道德压力并履行安置己方灾民的义务,束手束脚,无法以牙还牙。
    前燕尚在的时候,慕容垂为了名声舆论,对这种做法还有顾虑,导致头之战他虽然一度非常被动,但还是没有采取这类的办法。
    而如今他被逼无奈,只能效仿王谧,先不占据冀州,而是围绕黄河决口做功夫,无形中挣脱了桎梏,用兵更加肆无忌惮了。
    先前黄河南岸,屯兵豫州的桓石虔,可以说被慕容垂这招弄得不胜其扰。
    在鲜卑骑兵多次在上游掘河,淹没南岸土地后,桓石虔只能将百姓尽量迁离黄河,让其南下安置,等待战事停歇,再回到原地。
    而这种做法,对于两岸百姓来说并不稀奇,他们这数百年来,其实早就习惯了来回迁徙了。
    这在后世,看着似乎难以理解,但如果知道整个冀州平原的形成,相当一部分是黄河泛滥形成的冲积平原这个事实,就很容易接受了。
    冀州平原,即后世的河北平原,是海河流域的中下游平原,从燕山太行山以东,直到渤海湾,海拔从一百米降到三米,形成了一个缓慢下降的斜面。
    而在古代,这地方遍地水泽,《尚书·禹贡》记载,黄河过降水之后,注入了大陆泽,便是大禹治水的起点。
    在尔雅中,大陆泽为天下九薮之一,和云梦泽太湖并列,彼时黄河从湖中心穿过,人们来到河北看到的不是黄土,而是连片的水面。
    后世北魏水经注载,冀州平原上的湖泊洼淀,有五十一个之多,这些水系贯穿冀州全境,形成了独特的地貌。
    一方面,冀州有大片的平原坦地,利于骑兵发挥,但另外一方面,却是多河流湖泊,同样利于水军展开,所以当初桓温才不惜代价挖掘河道,采取水战舰队串联的作战方式。
    而这种地形,决定了在冀州这个地方打仗,只要思维足够广,手段足够多,就能产生意料之外的结果,单纯看实力兵数对比的人,最终是要吃大亏的。
    黄河中下游地势落差并不大,所以掘河这种方式,波及的地方有限,有可能流出十几二十里后,就被湖泊水淀吸收,完全不像后世那种一千里的情况。
    相比之下,黄河旱季雨季的巨大差别,决定了其几乎频繁决口改道的现状,不然不会冲出上千里的平原来,在这种自然的力量面前,人为决河,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。
    所以两岸的居民,早就习惯了水来就退,水退就进的生活方式,甚至相比那些很少遭受水灾的平原腹地,底层百姓更喜欢这些地方。
    这里面有两个原因,一是在这种河水泛滥的地区,朝廷会给予相当的赋税减免,以鼓励人们耕种,且靠近河流湖泊还有个好处,便是在粮食不足的时候,能就近捕捞水产河鲜,度过难关。
    第二个好处,便是在这种需要时常迁徙的地区,当地的宗族地主势力很难安定下来,对底层人民的欺压无形中少了很多。
    这些地主若是富了,为了家族基业,肯定不想长年久居,便会想着办法迁出,而剩下走不了的贫苦百姓,反而会对此心中高兴不已。
    所以常常出现一个荒诞的现象,在洪水到来、河岸决口的灾年,佃农贫民们反而会暗自欣喜,因为这代表士族地主们要离开了,而今年他们能暂时不受欺压了。
    礼记有苛政猛于虎之说,而在这个时代的黄河两岸,便是苛政猛于水,底层人们宁愿面对天灾,都不愿面对朝廷地主,因为在他们看来,后者更加可怕。
    而围绕黄河两岸的交战,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,随着王谧舰队到达,双方围绕冀州水系,展开了频繁而激烈的交战。
    最初几天战况的扩大速度,便远超慕容垂的预料,本来他自忖已经足够谨慎,但还是没有完全料到王谧的思路。
    双方都在黄河两岸掘河,慕容垂是为了阻止对方步伐,王谧军也是如此。
    泛滥的河水,从湖泊溢出,淹没了骑兵经过的道路,逼得慕容垂的骑兵机动范围大降,王谧舰队趁机四处出击,通过船只放下骑兵,包抄堵截慕容垂骑兵的后路。
    慕容垂本来将骑兵分为了数支,由麾下将领统领,这些骑兵四处穿插,妄图让王谧军摸不清路线,从而掌握战场主动权。
    但现实却是,短短三日后,他的两支偏军骑兵,就被王谧军截住,双方交战,慕容垂骑兵损失数千,被迫狼狈后撤。
    消息传到慕容垂这边,让他极为肉痛,别看他现在堪称十万大军,但机动骑兵不过两万,几乎都是鲜卑人,这是他真正的嫡系力量,而汉人步兵之类,不过是弃子而已。
    而且慕容垂知道,能产生这么大的损失,说明对方投入了精锐力量,而且精准预测到了己方动向,才能有此战果。
    他敏锐发现了不对,以他对王谧的认知,即便是王谧本人亲来,也做不到这点,这说明对方必然有高人坐镇!
    慕容垂至此才完全重视起来,他亲自带领骑兵前出突袭王谧军战船,主动与之交手,以摸清对方底细。
    打了两天之后,慕容垂确定,对方指挥者的水平绝对要比王谧高得多,甚至强于他麾下以突袭闻名天下的大将郭庆。
    慕容垂心惊不已,对方到底是谁,有这等本事?
    他的判断是正确的,因为王谧这次派出的,是王猛刘穆之这一老一少,堪称当今天下军略最强的组合。
    两人中任何一人,在军阵指挥上都堪称天下少有敌手,更别说两人现在是合作出谋划策,加上王谧庞大的实时情报网支持,让慕容垂吃瘪,也在情理之中了。
    尤其是王猛,本就憋着一肚子火,听到面对的是慕容垂,更是战意盎然,誓要将新仇旧恨一起算。
    不管他对王谧有几分忠诚,尚存对苻坚多少忠心,但在当下,彻底击败慕容垂,就是他所能选择的最优解。
    毕竟慕容垂只要死了,苻坚必然能趁势占领并州,到时候以壶关为界,苻坚仍有和王谧分庭抗礼的实力,将来未必不能翻盘。
    所以攻打慕容垂,可以说是王猛被关这十年来,最为主动,也最愿意做的事情了,故自然毫无保留,将所有心力都用在了上面。
    不过王猛不是完人,毕竟他的年纪大了,难免有精力不济、错漏疏忽的时候,而这时就是身为副手刘穆之发挥作用的时候了。
    刘穆之虽然年轻,手段尚且稚嫩,但心思缜密,思维敏捷,能发现王猛布局中可以完善的地方,并及时指出来。
    以王猛之才,也不禁感叹王谧运气之好,军略人才,比猛将更为难得,为什么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传人,王谧随手就能捡到一个?
    不提王猛、刘穆之发动正面战场攻势,慕容垂两翼的南北两边势力,也开始配合出兵了。
    南面就是桓石虔,他从石门荥阳一带策动舰队,北上袭扰,想要把邺城和壶关之间的水道截断。
    而北面,则是谢玄和刘裕,谢玄仍旧把守代郡通道,防止鲜卑人从北面绕道,而刘裕则是带兵南下,开始突袭常山郡,直指邺城。
    慕容垂得知消息,面色凝重,知道对方这是展开全面攻势了。
    若他应对不当,便会在多方绞杀下灰飞烟灭,彻底走向灭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