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慕容令如此,慕容垂沉声道:“不要为仇恨冲昏头,不然会中了对方圈套,战场上败得更快。”
“切记,和王谧这种人对敌,多谨慎都不为过。”
慕容令出声道:“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,他真的会和苻秦联手。”
“苻秦到底能给他什么好处,让他打到盛乐,之后直接退兵,转战千里,反过来包抄邺城?”
“我实在想不通。”
慕容垂出声道:“苻秦现在给不出实际的好处,不外乎是平分北方的虚假承诺罢了。”
“那王谧不会信苻坚的话,他不过是趁着我和苻坚对峙,找到进取冀州的最佳机会。”
“他忍了这好几年,打完江淮之战还在忍,是担心苻秦和我干扰他,所以一直在等。’
“冀州这地方一马平川,拿下来不难,守住却很难,说不定投入大量人力物力,最后还是血本无归。”
“我打下并州后,没有趁势东进,便是担心王谧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。”
“所以我才利用拓跋鲜卑,鼓动段氏部在辽东起事,想要从他的后方腹地下手,让他疲于奔命。”
“若段氏部联合其他部落占据辽东,切断青州和朝鲜半岛之间的联系,王谧只能花费巨大精力平乱,无暇顾忌并州这边。”
“到时候即使苻坚亲征,只要我和苻洛联手,就有信心稳守并州,将苻坚拖死。”
“但我没有想到,王谧看穿了我的用意不说,动手还如此迅速,真是不能小看。”
“从段氏部覆灭,到他平推燕山,西进盛乐,灭拓跋鲜卑,前后不过几个月,将我的计划完全打乱了。”
“而且期间隆儿战死,这都是我的过错啊。”
慕容令忙道:“父王切不可自责,这是对方狡猾,他如此用兵,其必然靡费大量财力,最后占据的不过是一片草原而已,根本没有对我们造成多少损失。”
“唯有四弟的仇,我必然让他血债血偿!”
慕容垂摇头,“他行动如此迅速,显然早有预谋,怕是不知道提前多久就准备动手了。”
“而且我怀疑他动用的兵力,根本不像表面上的几万人,而是很可能有数倍至多,只不过用轮战休战的法子,让外人不容易看出来罢了。”
“十万大军,横跨千里草原用兵,打完后毫不拖泥带水,返回青州后,又马上拉起数百艘舰队,这里面最可怕的,就是他的后勤底蕴。
“我在并州,采取守势,粮食辎重补给,就近调配,最远不过运送几百里,最大程度减少损耗,才能勉强拖住苻坚。”
“而王谧的可怕之处,就是他这两次用兵消耗的军资数字极为惊人,说明其财力物力雄厚,远超于我,甚至连苻坚都不能与之相比。”
“这深不见底的财力,才是我最为担心的啊。”
慕容令听了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慕容垂如此评价王谧,说明并没有必胜的把握,这是自己生平所罕见的。
要知道当初燕国在时,慕容垂面对桓温大军,都信心满满,难道现在王谧已经远超桓温了?
父子两人对谈,慕容楷静静坐着,一直没有发话,仿佛不存在一般。
他现在情况有些尴尬,因为他的名声远大于武力,而现在他的用武之地,却被截断了。
慕容楷虽然领军能力平平,但他却有一个极大的优势,是连慕容垂都不具备的,那就是名望。
这个名声,并不是来自他本人的战阵能力,而是慕容恪长子的身份。
慕容恪在前燕打天下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,可以说是前燕的奠基人。
难得的是,他施政仁厚,在征战过程中,虽然带军压服了诸多部落,却没有苛待对方,而是恩威并施,赢得了北地诸多部族的尊敬。
故在前燕北部,很多大臣私下将其比作三国时期的诸葛亮,在关外诸部,慕容恪的名声甚至高于前燕皇帝。
而这种尊重,随着慕容恪去世,便转到了慕容楷身上,连苻秦上下都承认这点,所以当初慕容垂逃到长安时,随行的慕容楷,得到的礼遇和慕容垂相差无几。
故而慕容垂无论是投奔苻秦,还是叛离长安时,都一定要带上慕容楷,便是看重其政治声望,而事实证明,慕容垂的选择没有错。
先前慕容垂和拓跋鲜卑暗地联手,期间招揽数万草原青壮,投到麾下,便是慕容楷潜入草原,一力促成,可以说并州现在的气象,是和慕容楷密不可分的。
但慕容楷如今很是烦恼,如今并州北部通道被苻秦切断,他无法去关外帮慕容垂招揽人手,等于一身本事无从发挥。
按道理说,他本来还有个去处,便是出壶关进入冀州,那边是前燕旧地,有大片的鲜卑人可以招揽,但偏偏这样一来,他便和王谧有交集了。
慕容楷妹妹慕容蓉嫁给王谧的事,在北地根本不是秘密,当年他一念之差逃离战场,导致慕容蓉落入王谧之手,这是他至今难解的心结。
若是他正面和王谧作对,是否牵连慕容蓉难说,更担心会引起慕容垂的猜疑。
毕竟有了慕容蓉这层关系,即便慕容垂被灭,慕容楷也能平安落地,甚至投靠王谧,继续混得风生水起。
于是在这种境地下,慕容楷选择低调行事,除了帮慕容垂招揽兵员,其他时候皆置身事外,虽然慕容垂每次议事都找他到场,但慕容楷一直装聋作哑,便是为了避嫌。
他这些心思,慕容垂都心里明白,双方都是聪明人,有些事情心照不宣,但现在这个关键时刻,是必须要用到慕容楷的力量的。
慕容垂转向慕容楷,“太原王,我有事要请你帮忙。”
慕容楷闻声,连忙站起,出声道:“不敢,还请吴王示下。”
两人虽然互称王号,但主次明显,这是双方的默契,且慕容楷打心底认为,只有慕容垂才能复兴前燕。
慕容垂还礼,让慕容楷坐下,说道:“我想请你去慕容泓那边走一趟,招揽青壮,尽速渡过黄河,打入关洛。”
“若是能占据洛阳,那就最好了。”
慕容楷一呆,“洛阳?”
“南边不是苻丕苻晖纠集重兵,在黄河南部时刻想着北渡吗?
“先前这边好不容易守住北岸防线,如今吴王想渡河反击?”
慕容垂点头道:“没错。”
“这个时候,不能坐等防守,必须主动出击。”
“那王谧不管私下怎么想,至少明面上是和苻秦联手了,他从黄河一路进攻,很可能直接从冀州打入并州。”
“到时候有他船队控制河道,苻丕渡河难度大大降低,若让他带军取了壶关,便封死了并州南部,我们将根本没有任何用兵的空间了。”
“所以在他船队到来前这段时间,我们必须打通关洛这条出路,方能进可攻,退可守,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慕容令只觉压力扑面而来,涩声道:“在黄河两岸作战,就要面对晋军大量的水军。”
“不仅是王谧船队,桓石虔一直也在虎视眈眈,且不此人并不好对付,难度实在太大了………………”
慕容垂沉声道:“这是现下我能想出,唯一破局的办法了。”
“凭你的威望,只要进入关洛,配合慕容泓动员旧部,必然能一呼百应。”
慕容楷应道:“我倒是没有问题,关键是慕容泓那边,如何让其全力配合?”
慕容垂出声道:“我已经有了计较,我会让令儿助你,拿着我的信去见他。”
“王谧的船队,早则半月,晚不过二十天,就会开入并州。”
“在此之前,我会亲自带兵出壶关,袭扰黄河两岸,阻挡其进军。”
“能挡多久,我也不好说,剩下的,就全靠你们了。”
慕容楷和慕容令听了,皆是起身道:“谨遵号令!”
等慕容楷离开后,慕容令出声道:“袭击洛阳难度很高,要不我去拦阻王谧舰队,换做父王攻打洛阳如何?”
慕容垂失笑道:“你错了,事实怕是恰恰相反,攻打洛阳的难度,要比拦阻王谧舰队要低多了。”
慕容令不可置信道:“为什么?”
“她那几百艘大船,也就能在黄河上逞威风,但论平原上的机动兵力,如何能和我们相比?”
慕容垂沉声道:“刚才我担心打击慕容楷,所以没有明说。”
“王谧这次发兵,绝对不简单,甚至先前攻灭拓跋部,都是为此做准备的。’
“也只有我,才能有些底气见招拆招,换做是你,能重新来一次枋头之战吗?”
慕容令面现颓然之色,“不能。”
他心情复杂,低声道:“父王,段夫人还在青州,她是不是…………”
慕容垂面色阴沉,“从现在起,你要当她已经去世了。”
“不然在战场之上,你只会处处顾虑错失战机,连命都保不住。”
等慕容楷离去,慕容垂才重新坐了回去,揉着眉心,沉默不语。
他有预感,这次和王谧的交锋,是决定双方命运的关键之战。
王谧要是赢了,天下再无人可挡,自己要是赢了,关洛冀州,便尽入囊中。
先前苻坚坐拥百万大军,尚且败于江淮,如今自己实力远不如苻坚,能渡过这次难关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