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垂拿出一张巨大的地图,让人将其铺在了地上。
这张图长宽逾丈,上面密密麻麻,标注了冀州到豫州整个地区的山川形貌,甚至连数尺深的水淀,都圈出了详细的边界。
这是慕容垂这些年来的心血所在,他年轻时打仗,就有目的地通过斥候细作收集的情报,完善战区地形标记,日积月累,最后做出的,便是面前这张图。
其中尤为难得的是,这张图已经有了后世海拔的雏形,不仅标注了地形的范围长度,还对山川的高度,湖泊河流的深浅,都做了相对准确的标识,这在当世是极为少有的。
若是王谧亲至,亲眼看到这张图,定会赞叹不已,同为重视情报的将领,一眼就知道这种地图,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最大关键。
这里面标注的道路河流宽度深度,影响着兵力调动的多寡和速度,决定着兵士是能够泅渡,还是只能绕道,通过计算地形所有因素,便能大致推算出,己方乃至对方将兵力投送到特定地点所需要的时间。
这是身为统帅,上兵伐谋,谋定后动,运筹帷幄的关键,远程指挥,多少都会产生偏差,但在这地图的帮助下,却是能够最大程度减少变数,精确估量双方交战的形势。
但在慕容垂心中,这还远远不够。
他知道,晋军那边,肯定有类似的地图,甚至比自己还要好。
毕竟这些年的战事中,王谧向来以情报闻名,其攻打地方势力洛阳的时候,都能对当地了如指掌,更不用说其多次用兵的冀州了。
所以慕容垂想要破局,就必须要更进一步,发挥自身的优点,克制对方的弱点,方能一击制胜。
慕容垂拿出一支笔,趴在地图上,在上面写写画画,连出一条条意义不明的线条。
他画了半天,觉得不满意,便拿起面团,将炭笔痕迹擦去,又重新画了起来。
如是过了整整一日,地图纸上不过寥寥几根长线。期间慕容垂甚至都没怎么进食,一直画到深夜,直接便在地图旁边睡去。
第二天一早,他翻身坐起,重新在地图上画了起来,线条修改的次数越来越多,不知画过多少道了。
期间前方战事激烈,在王谧军的攻势下,慕容垂军节节败退,骑兵几乎无法找到侧翼绕后的机会,正面的军阵防线,也逐一被突破。
前方频频发来军情急报,慕容垂仿佛充耳不闻,他将全部的心思和精力,甚至是生命,投入到了眼前的地图中。
直到第三天晚上,他画下了最后一笔,本来浑浊迷蒙的眼睛,陡然睁开,精光四射。
地图之上,只有数根长长的线条,而每条长线由数根线段组成,线段的交汇处,便是各处河流与道路的交界点。
这十几个点,便是慕容垂这几日殚精竭虑,找出的答案,而现在他要做的,就是在战场上验证这些答案。
慕容垂叫来所有的斥候头目,让人将图挂起,开始一点点解释这些线条的用意,同时讲述头目们如何向前线的将领传信,以互相配合行动。
很快,数百斥候带着慕容垂的命令,奔出邺城,向着前方将领所在赶去。
在接到了慕容垂传信后,各支鲜卑军队纷纷行动起来,开始向着各处调动穿插。
这种情况,很快被推进的晋军斥候得知,报给了身处中军的刘穆之。
刘穆之听闻后,转向一旁的王猛,“先生怎么看?”
王猛闭目沉思,“慕容垂要有大动作,但我现在猜不出来他要做什么。”
“但我有一点可以肯定,若是不谨慎应对,只怕我们会吃大亏。”
刘穆之试探道:“有没有可能,对方是疑兵之计?”
“他看我们推进太快,一时无法破局,只得虚张声势,想要吓退我们?”
王猛施施然道:“有这种可能,但至于真相如何,只能在战场上验证。
刘穆之思虑半晌,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乘胜追击,而是发令前方将领,让其步步为营,不可贸然推进。
而这份谨慎,在数日后,被证明是正确的。
彼时在前线稳步推进的晋军,突然发现,前方的地貌和他们所带的地图相比,似乎出现了明显偏差。
大出数倍的水淀,淹没的道路,消失的小溪,无不显示着,他们踏入了一块未知的地域。
与此同时,本来被王谧军将领认为有地形阻隔,敌军不可能绕过来的侧翼,却屡屡遭受鲜卑骑兵突袭,造成了不小的损失。
朱亮这边,便刚刚在遭遇战中,损失了数百人,他虽然带军打退了鲜卑骑兵,但对方在芦苇荡中来回绕了几圈,便即踪影不见。
彼时冀州地界上有大片水淀,水深多在一二尺之间,处于马有时勉强能过,有时却差一点过不去的临界点。
而且这种水淀极多极大,四处断裂,却又有水相通,后世宋朝时期,甚至在这种地形上,人为造出一条水系防线。
宋辽对峙,因为辽国骑兵机动性强,北宋便在保定到天津一线,引滹沱河、永济渠的水造出几百里长的塘泺,深了走不了船,浅了迈不开步,辽国骑兵无法渡过,谓之水长城。
大风起时,塘泺湖面波光粼粼,白浪翻飞,在远处望去,无数密密麻麻的浪头,就像奔跑的羊群一样,故被人称为白羊淀。
然而此后经历几次黄河决口后,白羊淀被黄河泥沙冲积填平,不到百年间,水长城就消失不见,彻底丧失了作用,至此辽金骑兵南下,畅通无阻。
而到了元末明初,千里塘泺几乎完全干涸填平,成了朱元璋灭元时,双方骑兵交战的主战场之一,之前数百年的水淀,仿佛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然而谁也没有想到,到了正德年间,黄河包括其支系之一的猪龙河决口,大水重新灌满了此地,甚至比之前任何时期都多,史称汪洋浩淼,势连天际,如同大海一般。
于是此地由白羊淀,改名成了白洋淀,沿用到后世。
而这期间,大部分史书记载,只能看到地形变化的岁月流淌,却不会记住无数百姓流离失所,家园变迁的苦难,可以说是天地不仁,万物刍狗的最佳注解了。
回到当下,朱亮带着部下追击到一道被截断的河流旁边时,开始察觉出了不对。
他拿出地图,找到了上面对应的位置,发现这条河流,本应该流过三个水淀,但如今却是断流露出河床,很可能是被人从上游挖断了。
河水溢出,在原野上四处流淌,倒灌入别的水淀,让下游水淀水位变低,产生了新的道路,鲜卑骑兵便是从这里绕过来的。
河流截断的影响,还不止于此,下游的水淀水位下降,导致晋军相应的防护船只无法及时到位,侦查小船也搁浅在岸,导致无法及时传递情报。
先前王谧军行军,都是水陆配合,齐头并进,互相支援,共享情报,所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。
而朱亮被敌人偷袭,则是因为他认为侧翼的友军能及时发现敌人,才放心前进,结果被埋伏的鲜卑骑兵偷袭,这是被对方利用了地貌变动的信息差。
朱亮连忙带军后退,同时传令友军,让其务必小心地图的变化。
但他反应还是慢了一步,与此同时,几乎所有的鲜卑军队,都在第一时间发动了反击。
此时大部分晋军前哨军队,都进入到了被慕容垂军改变过地形的战线上,他们有人发现了地形变动,有人还尚未察觉,但皆是遭到了敌人的凶猛突袭。
率领水军船队的周平,本想从可以通过的水淀,绕到水位更深的河流作战,却没有想到水位下降,前面船只收势不住,纷纷搁浅了。
一开始周平还想找办法把船拖出来,可两岸喊杀四起,鲜卑军队纷纷冲出,迈着齐膝深的水,向着搁浅的船只发动了突袭。
一番死战之后,船队近半船只被毁,周平虽然带领剩下的船只成功退走,但兵士伤亡不小,周平本人也负了不轻的伤。
前线十几处战场,同时交战的消息,和损失的数目,传到后方帅帐中,刘穆之看完后,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
王猛拿着一份军情,在地图上划了个圈,叹道:“慕容垂此人,能想到改变地形的做法,生生做出一条条通道来,当真是不可小觑啊。”
刘穆之郁闷道:“短短一日,就损失数千人,打成这样,我如何面对王上?”
王猛淡淡道: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,敌人又不是傻子,站着让你杀,更何况对方是慕容垂。’
“你先前太顺了,遇到点挫折也好,免得将来栽个大的。”
“现在没有时间后悔了,当务之急,是如何应对。”
刘穆之出声道:“先生有办法了?”
王猛出声道:“你难道想不出来?”
刘穆之咬牙道:“对方已将地形完全改变,我们的地图和先前的情报,等于没用了。”
“如此情况下作战很是不利,而且我们即使重筑河堤,也无法将地貌变回原样。”
“不如以牙还牙,掘河挖堤,让魏郡彻底变成一团糟,将双方拉回同一个起点。”
“但这里有个很大的问题,慕容垂是防守,地形越乱,对他越有利。”
“而我们目的是威胁邺城壶关,作为进攻方,天生处于不利的局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