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段氏问起,王谧手上动作停滞下来,他将手撑到桌上,平静了一会,才出声道:“她率军被拓跋鲜卑冲散,双腿受了伤,为了不让人认出来,在自己脸上划了十几刀,伤到了骨头。
段氏没有想到樊氏会伤得这么重,震惊之余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过了好一会,她才鼓足勇气道:“那能治好吗?”
王谧面色平静,“几乎算毁容了,今后很长一段时间,估计她都不会出现在人前了吧。”
段氏有些恍惚,她们姐妹脱离囹圄,便是因为樊氏兄妹,期间樊氏帮她安置容身,做了不少事情,段氏对其很有好感,没有想到竟会有如此遭遇。
她低声道:“那王上是为了她,所以对拓跋鲜卑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坦然道:“拓跋鲜卑吃里扒外,我早想对他们动手,樊氏的事,不过是矛盾激化的一环罢了。”
“在我这个位置上,需要公私分明,但我做得不太好就是了。”
段氏低声道:“不,王上重情重义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似笑非笑,“即使我流放段氏部,又攻灭了和你们关系密切的拓跋部?”
段氏出声道:“其实草原上面,恩怨很难说清楚,鲜卑内部之间,有些部族血仇甚至比对外人还要厉害。”
“段氏部原来和慕容部仇怨也不小,现在这么多年过去,谁又会提当年的事情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但段夫人虽然放下了和清河一脉的恩怨,但还是会站在慕容垂那边,不是吗?”
段氏咬着嘴唇,“所以我和姑母在这点上,看法是完全不同的。”
“我相信若是和王上作对,只会自取灭亡,想要段氏部存续下去,唯一的路,就是站在王上这边。”
王谧微笑道:“当初我派人和你私下接触的时候,还有些不敢相信。”
“我到现在都想不通,你为什么会有如此想法。”
段氏犹豫了下,“是因为妾在临淄农场的遭遇。”
“虽然名为圈禁,但在其中我们可以随意走动,自食其力。”
“相比之下,若是在草原部族斗争中落败,男子能活下多少尚不可知,但女子几乎都会被强行婚配的。”
王谧奇道:“我不也做了同样的事情?”
段氏轻声道:“还是不一样,樊将军并没有强迫我们,而是让妹妹自行抉择的。”
“这若是放在关外,哪有我们女子说话的份?”
“而且妹妹成婚后,我曾陪她去过街上,所见所闻,足以证明王上的仁政。”
“所以当我察觉姑母走在错误的路上,便认为需要阻止她。”
王谧微微点头,他自然知道段夫人对视为夫君的慕容垂,绝不会轻易背叛,所以想在其身边安插一颗钉子。
但他没有料到,祖端奉命稍作试探,就发现段氏姐姐想法和段夫人完全不同。
既然对方有意,王谧也不会拒绝,便暗中建立了合作关系。
段氏姐姐的诉求,王谧心里很明白,大处说就是拯救段氏族人,小处说就是其兄段麟,这些都是王谧可以一言而决的。
至于段夫人那边,她和慕容垂绑定太深,而且肯定在临淄有条暗线帮她,而王谧想要盯上的,就是这条暗线。
临淄现在是北地最为繁华富庶的大城,人口近百万,每日流动出入的,都数十万计,这种情况下是鱼龙混杂,充斥着各方势力的眼线探子。
这其中就包括慕容垂的细作,他们会探听临淄出兵的动向,然后传给慕容垂,是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。
尤其是在王谧准备出兵黄河、攻击慕容垂在冀州的领地的当下,军情更为敏感,历史上小事导致大错的比比皆是,不可不防。
所以王谧一直在寻找机会,要么将这些人一网打尽,要么反过来给慕容垂输送假情报,而段氏的出现,则是两边各取所需的结果。
至于有没有可能,段氏是段夫人派出来用反间计的,王谧自然也考虑过这种可能,但她手里握着段麟这张牌,不担心对方掀起什么风浪来。
楼下传来婢女的呼声,“女郎,在上面呆得久了,没事吗?”
段氏慌忙起身,对着下面喊道:“马上好了,你们等我下来。”
她转身就要告别,王谧拿起桌上两本书,塞到她手中,说道:“之后除非异常紧要的事情,不要轻举妄动,以免引人生疑。”
“到时候我会找机会,在别的地方和你碰面。”
段氏应了,敛衽一礼,就要离开,王谧出声道:“之后遇到我,直接称我名字便是,我叫王谧,字稚远。”
段氏下意识回道:“妾名段文君。”
她方才醒悟过来,女子不应该主动和外人说名姓,脸色发红,抱着书匆匆下楼去了。
王谧透过窗户缝隙,目送段文君带着婢女出了铺子,背影在人潮中消失,这才站起身来,下楼离开。
本来这种小事,不需要他亲自出马,不过这段时间,他外事都交给了手下掾属,倒是闲了下来,才有余暇做这些。
王谧一路回了府,刘穆之正好回来,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。
接下来黄河出兵,王谧并没有挂帅,甚至是这一次没有真正的主帅,但要说主心骨,便是刘穆之担任的军师将军。
这些年来,王谧发现,刘穆之虽然武艺不行,但却有指挥军略之才,这样的人物,只让他处理内事,实在是有些浪费了。
而这一次,就是考验锻炼刘穆之的时候,王谧不跟着过去,就是特意锻炼刘穆之独当一面的能力。
当然,王谧也不会让担子完全放在刘穆之肩膀上,所以他派了周平朱亮两名先锋大将,一掌水军,一管陆路,两人皆经验丰富,三人合作,可以最大程度弥补漏洞。
而除此之外,刘穆之还有一重助力,那便是名义上作为参军的王猛。
如何使用王猛,一直是王谧极为头痛的问题,毕竟对方和苻秦绑定太深,真到了关键时刻面临生死抉择时,王猛会选择哪一边,王谧实在没有多少信心。
所以王谧对于王猛,一直是在有限范围内使用,其中大前提就是,不让王猛在军阵上对抗苻秦,以免生变。
先前的盛乐之战,王猛随军去幽州,王谧就从没有让王猛直接指挥过兵事,而是在后方出谋划策,查漏补缺。
这倒不奇怪,毕竟王猛和邓羌杨安,都是苻秦旧部,谋士和武将的组合,想要搞事生变,实在太容易了。
尤其是这战和苻氏牵扯甚多,所以王谧自始至终将王猛放在后方,便是防止意外发生。
而如今刘穆之带军攻伐冀州,情况简单许多,敌人是慕容鲜卑,王猛定然会全力对抗,但即使如此,王谧还是派了周平朱亮两人作为保险。
刘穆之出声道:“三天之后,下官便带兵出发。”
他深深躬下身子,“穆之能有今天,全赖王上知遇之恩,大德永世难忘,穆之定粉身以报。”
王谧拍着刘穆之的肩膀,说道:“你的心意我明白,不过不要操之过急,保住性命,活下来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这次发兵时间,只有两三个月,确实仓促了些,不需激进用兵,只要稳扎稳打,压缩慕容垂势力范围的同时,保障领地防线不出问题即可。”
“来年开春,才是你大展拳脚的时候。”
刘穆之听了,拜道:“王上教诲,穆之谨记。”
送走刘穆之,王谧只觉书房空荡荡的,骤然闲了下来,一时间似乎没有事情可干了。
本来这一次,他还想亲自过去督军,但一来他肩膀伤势复发,二来是觉得王嗣大了,应该可以逐步接触兵事了。
所以这次发兵,刘穆之率领前军主力,王嗣则带着他的班底在后方坐镇保障后勤,也算是对他的锻炼了。
中原家族培养接班人,和草原风格路线完全不同,像慕容恪慕容垂这些人,都是十几岁上阵打出的名声,才能赢得军中威信。
但这种事情有利有弊,会打仗的皇族多了,难免会威胁到朝廷,如何平衡,自古以来都是难题,而王谧两害相权,最终选择的做法,是依靠外姓武将。
世上做任何事情,都有利弊相随,不可能有两全其美的事情,而王谧身为君主,要时时刻刻做出抉择,带领众人踏出一条路,这便是他的责任。
他看向西面并州的方向,心道从这一刻起,他真正开始和慕容垂全面交锋了,就看对方如何应对吧。
数日后,青州发数百艘大船,沿着黄河一路西进,规模之大,堪称近年少有。
之所以说少有,是因为这二十年间,还有一次类似规模的,便是桓温生前的伐燕之战。
彼时桓温两头并进,西面让袁真打通石门水道,而桓温本人则是在东面的汴水凿通河道,进入黄河,一路西进赶往冀州。
虽然最后桓温被慕容垂击退,但这条路线,已经被证明是可行且具备相当效率的。
当时恰逢雨季,船队能够发挥最大效能,之后几年,黄河枯水,不再适合通行大型船只,于是王谧便将扩张方向放到了辽东和朝鲜半岛。
而如今北地东部,都被王谧纳入治下,这两年北地雨量逐年增大,而王谧的船队,终于有了攻打冀州的用武之地。
消息很快传到并州,此时的慕容垂,正身处壶关,便召集慕容令和慕容楷等人议事。
诸人到齐,慕容令站出来,怒道:“王谧这个小人,他趁着叔父在北面抵挡苻坚,阿父图谋洛阳,竟瞅准空子占便宜来了!”
如今他对王谧恨之入骨,四弟慕容隆被王谧军杀死,继母段夫人身陷青州,故无时无刻不想着杀王谧报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