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段夫人表情微微一滞,目光瞟向一边,若无其事道:“不过是临淄风景很好,让我流连忘返。”
段氏姐姐听了,低下头去,并未再说话,目光闪动,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。
她其实知道,段夫人是去做什么了,从始至终,段夫人都没有放弃营救段氏部的想法。
段氏姐姐心里其实很佩服段夫人的执着,但另一方面,她对段夫人的做法,却相当不赞同。
因为她大致猜得出来,段夫人依靠的是谁,八成就是慕容氏安插在临淄的探子。
这个推论是有根据的,段氏姐妹身为前族长的孙女,从小接触的事情层次,就比寻常人要高,眼界也更加开阔。
其实段夫人与其姊段妃一样,都是被家族培训出政治手腕的,不然也不会被慕容垂看中。
段氏姐姐早就察觉到,如果段夫人安于现状,绝不会频繁出门,即使喜欢游乐,按理说外出时,多少应该带着自己这个侄女才对。
但偏偏段氏姐姐发现,自从她入了宅子后,段夫人出门,就像特意避开自己一样,且回来时行色匆匆,显然并不单纯是游玩消遣的。
加上她得知段夫人将带来的奴仆侍卫,全都遣散,就更加生疑了。
明面上,这是削减开支,但段夫人同时给了他们不少的遣散费用,而光这些钱,都够养这些人好多年了。
更何况段夫人身为女眷,即使买宅邸居住,难免需要男性青壮看门护院,哪有将人全赶走的道理?
段夫人身为鲜卑贵女,敢在人生地不熟的敌国,孤身一人居住,身边就带几个婢女?
所以段氏姐姐判断,段夫人这种举动,实在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,其八成有所凭恃,怕不是暗地里是有人保护,方敢如此。
而能担起这种任务的,十有八九便是慕容垂派到临淄的暗探细作了。
得出了这个结论,段氏姐姐不但没有放心,反而更加担忧了。
因为她从心底认为,段夫人的选择,绝对是有问题的。
她当初在青州农场的时候,就曾经想过一个问题。
段氏部沦落到这种地步,到底是因为什么?
从明面看,直接原因是王谧派兵剿灭,让段氏部沦为罪族。
但究其根本原因,是段氏部身在王谧领地,却受拓跋鲜卑挑唆,暗中想要起事响应慕容鲜卑,才被王谧派兵剿灭。
所以在段氏姐姐心中,段氏部覆灭的罪人,大部分是归于慕容垂,若其不利用段氏部,哪有后来的事情?
且在她看来,慕容垂此举极不厚道,身在后方,却把段氏部当做起事的工具,没有给予任何支持。
不仅如此,段氏部事败后,慕容垂唯一的应对,竟然是将段夫人送到青州,用色诱手段对付王谧,这种荒诞不堪的事情,足见对方没有任何诚意,反而是有放弃段氏部,彻底切割的嫌疑。
对此段氏姐姐认为,想救段氏部,决不能依靠慕容垂这种人,段夫人的做法,绝对是错误的。
但在她看来,段夫人当局者迷,若是被慕容垂继续利用,听从细作的挑唆,很可能会更加牵连到段氏部。
想到这里,段氏姐姐不露声色,出声道:“姑母,我想出门散散心。”
段夫人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,出声道:“你还没有熟悉附近的情况,要是出了事情,遇到了坏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段氏姐姐出声道:“姑母之前不还说临淄很好,很安全吗?”
段夫人一时语塞,段氏姐姐趁机出声道:“让两个婢女陪着我,我再带个汉人女子的帷帽,用丝纱遮住脸,不就行了?”
段夫人无奈,只得道:“好,我安排人,只不过今日晚了,明日再出门吧。”
段氏姐姐听了,便即躬身道:“谢过姑母。”
“姑母为了我们姐妹,千里迢迢来到青州,这份恩情,我会永远记得。”
段夫人面上更加不自然了,说道:“都是一家人,说这些做什么,你安心好了。”
段氏姐姐离开段夫人屋子,往回走去,却是看着四下无人,绕到了自己屋子后面。
她抬头看了眼一人多高的院墙,便顺手折了支花,再踮起脚尖,将花枝插在了墙头的缝隙里。
做完这些,她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回到屋里,等待明天的到来。
次日一早,段夫人和段氏姐姐吃过早饭,便召来两个婢女,说道:“出门后,你要好好护着她,千万不能有闪失。”
两名婢女应了,段氏姐姐神色淡然,谢过段夫人,带着两人出了门。
她这是第二次出来了,上次是在家宅附近走了几百步,看了几个铺子,就被段夫人催着回来,连周围的情况,都没有摸清楚。
有了先前经验,她轻车熟路,直往附近一条小巷子而去。
这巷子虽然不是主路,但沿街开满了大小商铺,人来人往,显得极为热闹。
两名婢女跟在身边,见段氏姐姐在每个铺子面前,要么驻足打量,要么进去看货,一路走下来,不知不觉过了半个多时辰。
段氏姐姐越走越是兴致勃勃,两名婢女却是越发疲累,她们拖着步子,跟在后面,又不敢叫苦,只得咬牙跟上。
快到小巷尽头,却是出现了一间书铺,她看了看招牌,便即转头,不露声色道:“走,跟我进去看看。”
两名婢女跟在后面,进了铺子,发现里面冷冷清清,没有半个顾客,四处都堆满了新旧书籍。
柜台后面,有个中年汉子正躺在椅子上打盹,听到脚步声也没有睁开眼睛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。
段氏姐姐走到柜台前,随意敲了几下,说道:“店家,有没有好看的新书?”
那汉子听到响声节奏,眼皮微微动了下,说道:“客官要看什么新书?”
段氏姐姐出声道:“南方闺阁之事的。’
后面两名婢女心道真有这种书?
但她们早走得累了,只靠在墙边,不住喘息,只想多歇一会,根本没有多想。
那汉子听了,漫不经心道:“楼上有请。”
他抬头叫了声,脚步声响,有个妇人走到楼梯口,向下探头道:“还请客人移步上层一观。”
段氏姐姐听了,便对两名婢女道:“你们在这里等我,我看看就下来。”
两名婢女本来想要跟上,但听了段氏姐姐的话,又看了看陡峭的楼梯,乐得多歇息会,便出声应了。
段氏姐姐拾级而上,到了二楼,就见各处都满满堆放着书籍,角落之处,还有个半扇门户虚掩的小屋。
那妇人对段氏姐姐使了个眼色,段氏姐姐会意,当即举步,匆匆走入了屋内。
一进门,她却发现,里面有个人背对门坐在里面。
她见对方背影比上次接头的人更显年轻,便压低声音道:“上次的人呢?”
闻言那人转过身来,出声道:“今天他有事情,我便亲自来了。
段氏姐姐这才看清对方面目,不由惊讶地张大了嘴。
对方竟然是王谧!
她愣了片刻,这才反应过来,轻声道:“王上怎么会亲自过来?”
王谧笑道:“正好今日有空,何况情报这东西,还是听当事人直接说,更不容易产生误判。”
“说吧,最近段夫人有什么异动?”
段氏姐姐定了定神,渐渐平复心绪,将段夫人最近的举动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最后她出声道:“妾放出标记要求见面,是因为姑母最近出门频繁了很多,担心她一意孤行,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。”
“我怀疑,应该是有慕容垂的细作配合她行事,不然凭她一人,只怕打探情报都难。”
王谧手指点了点桌面,“这么说,其实你没有证据?”
段氏姐姐咬着嘴唇,低声道:“没有,我确实心急了,没想到王上亲至,耽误了王上的时间......”
王谧摆摆手,“这倒没什么,今后你还是注意些,不要行动太过频繁,以免被发现端倪,让她起了疑心。”
“至于她背后的那条线,千万不要惊动,将来还有用。”
段氏姐姐轻声道:“王上是要顺藤摸瓜,反过来利用?”
王谧抬了抬眼,“你很聪明,但不需操之过急,我还是愿意信任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,我已经派人查清楚,你的兄长并未参与谋逆,是被牵连到的,我可以找个机会赦免他。
段氏姐姐听了,长出了一口气,低声道:“妾愿意尽心为王上效力。”
救出长兄段麟,其实才是她的真正目的,所以她才冒险做了王谧眼线。
当初她被放出来,就察觉段夫人的做法,不仅救不出族人,还可能将事情搞得更糟。
当下她第一次见到王谧,察觉对方性格后,更坚定了想法,想要拯救兄长,绝对不能和王谧为敌。
于是从那时候起,她就走上了和段夫人不同的道路。
王谧出声道:“这样的方式,暴露的风险很大,以后就不要主动出门了。”
“你只要放出暗号后,其他不用再管,我会派人主动联系段夫人,给你找个能出来的借口。’
段氏姐姐连忙应下,又出声道:“妾还没有恭喜王上纳娶。”
“前些日子,妾听说樊夫人…………………..受了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