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郗夫人面前,最终王谧还是让步了,他虽然心肠硬,但还不至于到了灭绝人性的程度。
更何况郗夫人和他之间的羁绊极深,两人不仅仅是母子关系,还是这世上可以说互相了解最深的合作伙伴。
当年过继的时候,夫人就知道王谧此人性格独立,极有主见,所以即使她长袖善舞,本来可以做更多的事情,但还是甘心放手,退居幕后,让王谧不受约束,自由行事。
可以说没有郗夫人,就没有今天的王谧,所以于情于理,王谧都不会做忘恩负义之徒。
而且郗夫人很聪明,把话点明直说,她不会做吕后,郗道茂的孩子也不会姓王,王谧将来的一切,都和这孩子没有任何关系。
郗夫人如此放低姿态,反而让王谧无话可说,若换做其他人,王谧是断没有这么好说话的。
毕竟类似的前车之鉴太多,若王谧登基,一个同时拥有王氏氏血脉的孩子,会产生多少隐忧。
王谧回到书房,将前因后果整理了一遍,又布置了些补救措施,暗中交代刘穆之去做,最后才松了口气。
事情弄到如此地步,让王谧也很是无奈,但他不得不如此,毕竟争夺天下,建立新朝的过程,历朝历代哪个不是充满了血腥杀伐,无数人倒在不起眼的陷坑上,再慎重都不为过。
但同时王谧也是人,他对郗道茂是有愧疚的,现在他没有面对郗道茂的思想准备,只能拖一段时间再说了。
房门敲响,谢道韫走了进来,看王谧闭目养神,并未搭理自己,不由道:“夫君生的气了?”
王谧睁开眼睛,叹道:“哪有,这些年你为家里付出这么多,我捧着你还来不及呢。”
谢道韫笑了起来,走到王谧身边,帮他按捏起肩膀来,轻声道:“夫君才是牺牲最大的。”
王谧肩膀酸痛是老毛病,源于他年轻时日夜征战,手臂肩膀因过度使用,不堪重负形成的重复性劳损。
后世对此的称谓,大抵是肩袖损伤,可以通过手术加运动恢复,但在这时代不好根治,只能采取简单有效的按摩缓解。
王谧出声道:“除了阿母和你,还有谁知道?”
谢道韫无奈道:“这种事情,怎么可能瞒得住园子里的人。”
“不过翁姑下了严令,宅内所有人,谁敢私下泄露出去,那就不是一条命那么简单了。”
“现在能出门走动的,都是夫君的夫人妾室,我们都不会拿这种事情当儿戏。”
王谧低声道:“是我恣意妄为,连累了你们。”
谢道韫笑道:“夫君难得有认错的时候。”
“其实我们听到这消息时,都很高兴,毕竟都夫人这些年的遭遇太苦了。”
“再说了,这种事情,对我和夫人这些人来说,根本没有任何影响,夫君倒应该和张夫人好好谈谈。”
“虽然我觉得张夫人温婉大度,应该不怎么在乎,但若夫君不和她挑明,难保她不会多想。”
王谧听了,沉声道:“我明白了,谢谢你。”
谢道韫取笑道:“夫君这两年来,可是操劳许多啊。”
“不仅操持打仗事宜,还要开解清河她们的心结,是不是后悔娶多了?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我若是对你说,和这宅邸里面的每个人相遇到现在,我都没有后悔过,你信吗?”
“虽然在外人看来,我是好色无行,不顾礼仪,但我和她们,包括你的相遇相识,都是真心的。”
“秉持这份真意,我无论如何,都会陪着你们走到最后,而不是因为种种原因放弃,让你们走上另外一条路。”
“这么做,是不是很自私?”
谢道韫笑道:“不,夫君敢做敢当,不随人言而改变,这才是真正的魏晋风流。
“建康那些士子,多是为了名利装出来的样子,落了下乘,远不如夫君秉持本心。”
王谧自嘲道:“色心罢了。”
“其实我出建康的时候,哪预料会有这么多纠葛。”
谢道韫笑了起来,“可不是,家里的皇后,比建康皇宫都多呢。”
王谧叹道:“深宫里面呆久了,真的会发疯的。”
“将来我若是走到那一步,搬进了皇宫,以你这种性子,住在里面,岂不是形同圈禁?”
谢道韫笑道:“所以我一直对这里的现状很满意。”
“到时候让张夫人陪着夫君吧,我还想着环游四方,看遍名山大川呢。”
“而且听说夫君海外领地,蓬菜之外,多有群岛,等孩子长大,我就乘舟出海去。
王谧出声道:“咱们一起去。”
谢道韫惊讶地睁大眼睛,王谧出声道:“怎么,我先前不就说过?”
“天下平定,就该交给下一代了,我可不想老死在这位置上。
谢道韫笑得眼睛眯了起来,“这话还真是符合夫君性格。’
99
张彤云正坐在窗边做针线,王谧走了进来,她想起身,却被王谧按住。
王谧出声道:“我有些事情,想和你谈谈。”
张彤云看了眼后宅方向,“那位夫人的事?”
“翁姑已经和我说过了。”
王谧头痛,“我先前和她说过,由我亲自和你说,结果她还是多事了。”
张彤云淡淡道:“翁姑是担心我和夫君吵起来。”
“不过她确实有些想多了。
王谧见状,更是心里有些发虚,毕竟他最为了解张彤云,对方柔弱的外表下,其实内心有相当坚强刚直的一面。
毕竟当年王谧出使长安,任谁都觉得他凶多吉少,只有张彤云说服张玄之,坚定地嫁了过来,甚至做好了守寡的准备。
这种心态,一般士族女子可不具备,要说是和王谧感情深也好,投资家族也好,嘴上说得好听的比比皆是,但世间真正能做到言行合一的,可以说是少之又少。
张彤云手里针线不停,“其实我知道夫君想什么。
“夫君真正担心的,是那孩子将来可能威胁到川儿,所以我会为此做些什么事情吧?”
王谧一滞,讪讪道:“我只是不想重蹈八王之乱的覆辙。”
张彤云手中细针刺破绸面,从后面绕了几绕,又穿了出来,“夫君应该明白,这些年我是不争之争,无为而为,才能让这个家里,至今大体算得上和睦。”
“说来我跟这夫君久了,知道身为一国之君,母族的下场,往往不怎么好。”
“两汉到魏晋,有多少家族善终的?”
“这些年来,我一度因此忧心忡忡,但最后我想通了。”
“就像夫君说的,儿孙自有儿孙的路,人死万事皆空,以秦汉开国皇帝之能,都无法决定身后之事,何必操这份心?”
“何况夫君给了这无比满足的前半生,妾这辈子,早就赚到了。”
“今后的每一天,都是白赚的,还想那么多作甚?”
“着眼当下,过好每一天,陪着夫君度过余生,便是最大的愿望。”
王谧握住了张彤云的手,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张彤云转过头,“妾不担心郗夫人那边,倒是对夫君有件事情,很不满意。”
王谧心中发虚,“哪一件?”
张彤云一字一顿道:“樊氏。”
“你让她上战场,就像当年青柳一样,妾不想置喙,但如今你怎么也该对她有个交代。”
王谧涩声道:“我提过,她不愿意。”
张彤云冷哼道:“她觉得自己毁容了,不该拖累你?”
“夫君是尊重她的想法,还是依照自己想法行事,总要选一个的。”
“只是将来不要后悔才好。”
王谧听了,长出一口气,“我明白了。”
数日之后,樊能从军营回家时,发现夫人段氏正在拿着一封喜帖,便道:“谁要成婚了?”
段氏面上露出奇怪的神色,“王上没和你说?”
“王上纳妾,娶的是小姑啊。”
樊能怔住,“我妹妹?”
“她不是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段氏叹道:“不管是心怀愧疚,还是遵守承诺,王上重情重义这点,倒是没的说。”
“在这点上,慕容垂要是比得上王上一半,也不会放弃姑母了。
樊能坐了下来,神情复杂,“我这做哥哥的,实在是不合格。”
“这些年,我战场上看到死去的同侪多了,但真的落到亲人头上,才体会到后悔和不甘。”
“今后的大战,会越发残酷,她能这样抽身也好。”
段氏轻声道:“那夫君呢?”
她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听说又要打仗了。”
“夫君也要出征吧?”
樊能拉住段氏的手,笑道:“放心,我之前是有霉运,但最后不都回来了么。”
“而且这次我有王上交代的重要任务,必须要我亲自盯着,他才放心。”
段氏出声道:“是不是要去打慕容鲜卑了?”
樊能面色凝重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段氏轻声道:“夫君这些日子,操练的是水军,那就是在黄河用兵了,顺着西去冀州,不就是慕容鲜卑领地?”
樊能叹道:“你倒聪明,既然你能猜出来,对方八成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不过这还是属于军情,你不要对别人说。”
段氏点了点头,欲言又止,樊能却是想着樊氏的事情,心思翻涌,并未注意到段氏表情。
而与此同时,段夫人刚刚返回宅子里面,段氏姐姐迎了出来,说道:“姑母,白天齐王府有人送了喜帖。”
段夫人拿着喜帖,看了里面的名字,方才恍然道:“齐王这是纳娶樊氏为妾了?”
“说来以你妹妹嫁入樊家,这帖子倒是符合礼仪。”
“到时候.....”她沉吟片刻,“你我都去道贺吧。”
段氏姐姐应了,顺口道:“姑母这几日都不在家,是不是有事情要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