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王谧吃瘪,谢道粲才道:“你来之前,姐姐是在的,但李夫人过来找她,便暂时离开了。
“至于去了哪里,她也没有说。”
王谧心中奇怪,李夫人找谢道韫做什么?
王谧告别谢道粲,一路往前院走去,经过郗道茂院子的时候,微微犹豫了下,但并没有停步。
他走到远处,准备走入廊道时,听到院门响动,回头一看,见李夫人提着篮子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她没有注意到远处的王谧,往谢道粲屋子方向去了。
王谧站定,望着李夫人背影,若有所思,难道谢道韫怕不是在郗道茂屋里?
她在做什么?
王谧下意识回身,走到郗道茂小院前面,敲了敲门。
不多时,里面脚步匆匆过来,有人过来开门,王谧认得对方,是郗道茂的贴身婢女,名叫碧月的。
她看到王谧,连忙见礼道:“奴婢见过王上。”
虽然她行止看似如常,但阅人无数的王谧,还是从她的举动中发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慌张。
王谧见状不动声色道:“我听说谢夫人到这里来了,有事情找她。”
闻言碧月更加慌乱,她早得了嘱咐,若王谧问起郗道茂的事情,可用好几个提前编好的理由搪塞过去,结果王谧上来问的是谢道韫,这可没有提前备好答案啊?
她咬着嘴唇,身体瑟缩不已,王谧更加心中生疑,便要迈步进去。
碧月见状,下意识抬起手臂,王谧冷哼一声,“怎么,到底里面有什么事情?”
看到王谧满脸阴沉肃杀的样子,碧月小嘴一撇,差点哭出声来,正当她无计可施的时候,屋门打开,谢道韫扶着夫人走了出来。
王谧见了,连忙躬身行礼道:“子见过阿母,方才不知阿母在此处。”
郗夫人道:“怎么,我不能来?”
王谧汗颜道:“子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郗夫人走到门口,出声道:“你陪我走走。”
王谧闻言,连忙扶着郗夫人,往前院去了。
谢道韫目送两人走远,身影不见,才暗暗擦了把汗,回到屋里。
郗道茂正斜躺在窗前的竹椅上,闭着眼睛,一副慵懒不胜的样子,即使谢道韫坐下将手指放在她手腕上,她也没有睁开眼睛。
谢道韫把手指换了又换,最后脸上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笑容,“八九不离十了。”
“好事啊。”
郗道茂叹了口气,“这叫什么好事。”
“真要抖露出来,怕是一切都完了。”
谢道韫笑道:“你太小看咱们家的本事了。”
“再说了,这宅子里还有翁姑压着他一头呢。
“只要翁姑发话,一切都不是个事。”
闻言郗道茂更加烦恼了,忍不住道:“这算什么事呢?”
那边王谧小心翼翼扶着夫人,在郁郁葱葱的林间穿行,中途郗夫人脚下打滑了两次,王谧赶紧扶住。
看到郗夫人的样子,王谧忍不住道:“阿母,昨日刚下了雨,地上湿滑,为什么不走廊道?”
郗夫人捶着腰,叹道:“这几年,我腿脚渐渐不太灵便了。”
“人说寿数到了,便走不动路,怕是我快不行了吧。”
王谧忙道:“阿母青春年少,怎么说这种话。”
郗夫人失笑道:“要说我和你初遇的时候,还能说着这种话,但我现在年逾四十了。”
她指着外面,“天下大部分人,还活不过这个岁数呢。”
王谧强笑道:“阿母杞人忧天了,咱家衣食住行,都合养生之道,岂是其他人可比。”
郗夫人叹道:“养生归养生,命定的寿数,是无法改变的。”
“不然为何那么多人天不假年,突然去世?”
王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郗夫人出声道:“谧儿,从你过继到现在,十五六年了吧?”
王谧忙道:“十六年整了。”
郗夫人叹道:“那个时候,你还差两个月才到十六岁,光阴飞逝,眨眼一个循环。”
“但这十六年里,你做的事情,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。”
“我一直在你阿父灵前说,能遇到你,是这支的福气。”
王谧忙道:“若非阿母选了我,只怕我还在建康庸碌无为。”
郗夫人摇了摇头,“不会,你的才能,如锥处囊中,迟早会锋芒毕露。”
“你现在的成就,远超我的预料,如今我就是下去陪你阿父,都能安心了。’
王谧满嘴苦涩,“阿母这是什么话。”
“这些年来,宅里全赖阿母独立操持,殚精竭虑,不孝子心实难安。”
郗夫人叹道:“其实我也没有什么,你那几位夫人都很能干,随便拉出一个,放在别的家族都是顶梁柱,能娶到她们,是你的福气。”
“不过你这三个夫人的先例前无古人,只怕也后无来者了。”
王谧点头,“没错,天下礼仪,还是以一者独尊,他人为辅,我这样的情况,不过是特例中的特例罢了。”
“所以我有时候觉得,人生难以预料以后的事情,顺其自然罢了。”
郗夫人出声道:“我倒觉得没什么,只要子嗣一事,定好规矩就行。”
“如今你以嗣儿为世子,让其开府,立稳了跟脚,没什么好担心的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担心的不是世子。”
郗夫人似乎没有听到王谧的话,自顾自说道:“前些日子,灵儿又回沧州去了,宅里陪我说话的人虽然不少,但还是灵儿最贴心啊。”
“她夫君长年被你派出去打仗,这是公事,我无法要求你更多,但灵儿迟早生子,以后怕是很少能回到这里。”
“你的几位夫人,都有各自的正事,我这老妪,平日也不想烦她们。”
王谧陪笑道:“怎么会,她们都很喜欢和阿母说话。
郗夫人摇头:“毕竟隔着一层,她们面对我都小心翼翼的,这样大家都累,不如少见些。”
“我这岁数,唠唠叨叨的惹人烦,你现在哄我开心,我很高兴。”
王谧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,他面色数变,最后还是出声道:“所以阿母时常去找郗夫人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郗夫人淡淡道:“毕竟是姐妹,又同病相怜,我都氏的女子,似乎是被诅咒了一样。”
“我好歹有你,她就可怜了,要是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鼓足勇气,出声道:“孩儿做错了事,阿母应该知道了吧?”
“郗夫人她........是不是…………”
郗夫人一怔,随即面上露出笑容,“亏我还绕来绕去,你都已经知道了?”
王谧咬牙道:“其实我也不确定,但阿母和我说了这么多话,反而坐实了我心中的想法。”
郗夫人听了,面露欣慰之色,“你这孩子,还真是厉害。”
“怪不得你这些年纵横天下,我这点心思,在你眼里很可笑吧?”
王谧摇头道:“不,到现在为止,在我遇到的女子中,无人比得上阿母的智计。”
郗夫人摇摇头,“什么智计,别给我脸上贴金,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罢了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若非阿母当年手段,我怎能顺利过继。”
“谧能走到今天,全赖阿母之恩。”
郗夫人听了,笑道:“照这么说,你还承我的情?”
王谧犹豫了一瞬,方才低声道:“阿母,这种事情传出去,是会毁了家族的。”
郗夫人面色沉了下来,“我就预料到你会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死给你看行不行?”
王谧满嘴苦涩,“阿母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但这件事,因我过错而起………………”
郗夫人怒道:“这件事,不管谁对谁错,事已至此,你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?”
王谧咬牙道:“我的错,由我来弥补。”
郗夫人怒道:“什么叫你的错,我说你没错,你便没错!”
王谧沉声道:“阿母,现在的我,已经不属于我一个人了。”
“若此事暴露,我之前做的一切,我的基业,便可能有灭顶之危。”
郗夫人冷哼道:“算了吧,这世上的龌龊事情多了,你这才排到哪里?”
“再说了,我都点头了,你还担心什么?”
王谧轻声道:“正因为是阿母,这件事才麻烦。”
“将来真要是有了孩子,如何定名分?”
“所以我不想………………”
郗夫人打断王谧,“你不就是担心吕后之事重演吗?”
“我根本不稀罕做什么太后,我想要的,只是弥补当年和你阿父无子的遗憾。”
“为此我什么都可以放弃。”
“你不是担心被天下人非议吗?”
“你我本就没有血亲关系,将来你登基之后,和我断绝关系,重新认祖归宗,回到原支,不就都解决了?”
王谧满脸苦涩,“阿母,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怎么可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…………”
郗夫人怒道:“我就是这意思!”
“将来我死的时候,我希望有人给我灵前送终,不是你,而是和郗氏有血亲的人!”
“将来这孩子无论男女,不用姓王,让他姓便是!”
“我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了,你难道一点都不肯让步?”
王谧听了,终于是低下头来,出声道:“阿母做什么,孩儿都会遵从的。
“一切都听阿母安排好了。”
郗夫人这才眉开眼笑,说道:“好,有你这句话,我就是现在死了,也瞑目了。”
“今后她的事情,你就不用管了,我会想办法掩盖住的。”
“将来你夺取天下,登上大位,你愿意认谁就认谁吧,反正都是王家的事情,和我氏无关。”
王谧见郗夫人喜滋滋的样子,心内五味杂陈。
刚才他和郗夫人的对话,差点让两人关系破裂,也是王谧这些年来,少有的极为艰难的选择。
最终两人还是各退一步,夫人达成了心愿,至于王谧,他本来也不忍心做更进一步的事情。
毕竟郗道茂那边,怀的还是王谧骨血,王谧再有帝王心性,也很难对还在娘胎里的孩子下手。
更别说郗道茂的身份纠葛,甚至比王谧几位夫人还要深,她是郗夫人堂妹,更是都恢亲姐,王谧再狠辣无情,也不可能对她做出什么事情来。
事已至此,王谧只能怪那晚管不住自己,纯粹是咎由自取。
但话说回来,王谧扪心自问,当时真的醉了吗?
是不是他其实早知道郗夫人的心愿,才找借口实现了这个想法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