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从北地回来两天了,但他只简单和府中女眷见了个面,之后连一起吃饭都来不及,就一头钻到书房里,处理积压下来的政务,一直没有歇停。
虽然之前王谧离开,有王嗣代为处理,但很多需要拍板的重大关键事情,最终还需要王谧点头。
比如前些日子阿良来信,说领地发展迅速,人手不足,希望每年移居上万人口,而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支持。
在倭奴国那种荒芜原始之地拓边,并不是带人过去那么简单,除了会和当地人会产生冲突外,如何维持人口增长所需的食物及其他资源出产,自给自足,是一桩相当复杂的课题。
对阿良的想法,王谧很是赞同,华夏要走向世界,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环,早些尝试,总比晚人一步的好。
而且更加重要的一点是,大乱之世,反而是向外扩张的最佳时机。
若王朝处于太平盛世,人人安居乐业,不愁吃穿,谁会冒着生命危险,赌上不可测的未来,跑去外海讨生路?
就以青州为例,两汉末期,多有从海路乘船去辽东的,就是因为青州连年战事,朝不保夕,时刻都会死,自然想着往外跑。
而永嘉南渡也是同样道理,平民百姓活不下去,才想着那地方,若是能有口饭吃,很多人都不会想背井离乡,毕竟这个时代,出远门的死亡率也是很高的。
当初王谧刚拿下青州时,百废待兴,底层百姓时有饿死冻毙之危,面对王谧提出的垦荒出海的招揽政策,百姓们皆是踊跃响应。
彼时阿良船队中,多是这种没有土地,又活不下去,只能谋条生路的青壮,所以彼时外海船队的水手职业,一时间成了抢手货。
但随着青州富足,当地百姓丰足衣食,相应的利弊平衡局面,渐渐显现出来。
他们若能够留在当地谋生,便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出海,即使想当水手,他们也更加倾向于加入沿海商路船队,毕竟还是能时常回来和家人团聚的。
但到了朝鲜半岛,倭奴群岛那种地方,说不定终生都无法返回家乡,所以但凡有别的选择,都不太愿意走这条路了。
于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,王谧只能从新罗招揽人手,送到阿良那边充当劳力。
但时间一长,又出现了一层问题,便是原新罗、高丽等族人口比例大幅增多,汉人的比例减少了。
统治民族人口比例处于弱势,在习俗和族群相处上便很容易出现问题,虽然新罗高丽等族汉化程度不低,但毕竟还没完全融合,所以大小冲突屡见不鲜。
对此王谧一时间无计可施,华夏传统就是留恋故土,青州的青壮,宁愿参军,也不愿背井离乡,这观念是他无法扭转过来的。
要根本解决这个问题,只能等航海技术得到极大发展,让青州和倭奴国之间畅通无阻,十天半月随时来回,才有可能改变了。
但这不是王谧在这个时代所能考虑的事情,当下的解决办法,就是征调愿意去的青壮。
先前被灭的段氏鲜卑和拓跋鲜卑,便是个不错的选择,这些人在部落失败后,都被送入关内,但又没有那么多土地供养,而朝鲜半岛和倭奴群岛,就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。
当然,王谧不可能一下子将鲜卑青壮都带过去,这很容易导致二次反乱,所以最初他送走的大部分都是鲜卑女眷,以给之前过去的青壮婚配。
之前派去倭奴群岛的,绝大部分都是男性劳力,女子相对少得多,这点连王谧都没有办法解决。
而先前随着鲜卑诸部战败,鲜卑青壮大量战死,鲜卑女子比例便骤然升高,一时间无法处理。
这对王谧来说,算是打了瞌睡来了枕头,鲜卑女子多长在关外的恶劣环境中,吃苦耐劳,能顶得上大半个劳力,算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了。
于是这段时间,不断有载人的船只出发,开往倭奴群岛,为王谧扩张领地添砖加瓦,迟早有一天,倭奴群岛会像朝鲜半岛一样,纳入中原政权的领土统治之下。
王谧回来后,处理了大量诸如此类的事务,之后便收到了桓石虔的信,决定提前对邺城动手。
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,在桓氏之中,王谧表面上和桓冲有亲,和桓济关系最好,和桓伊最为相知,最给桓熙面子,但他私下里面,和桓石虔的交流是最密切的。
因为王谧算来算去,发现将来若是一统天下,桓石虔最适合做桓氏领头人,也最值得拉拢。
这不仅因为桓石虔是最能打的,更是因为他的身份在桓氏中最为尴尬。
他身为庶长子,没有继承其父桓豁的家产,巴蜀荆州没有他的立足之地,最后还是靠朝廷才拿到了豫州。
但豫州这地方,是三方势力的交界处,以桓石虔的实力,若无他人相助,便是独木难持。
本来站在他背后的是整个桓氏,奈何家主桓熙一心只想篡权夺位,桓济跑去海外,桓伊醉心清谈风月,桓冲不仅身体不济,而且心思复杂,只想着韬光养晦。
这种情况下,王谧暗中向桓石虔派出信使,表明愿意给其提供助力,桓石虔对此自然求之不得。
桓石虔心中明白,王谧拉拢亲近自己的目的并不简单,但在桓氏都帮不了忙的当下,还需要在乎这些吗?
于是江淮之战后,两人合作越发紧密,苻不向桓石虔发信求救,桓石虔谁都没告诉,单单就通知了王谧。
王谧心知肚明,桓石虔夹在桓氏和朝廷之间,拿不准行事的度量,不好公开帮助苻氏,他写信过来,就是希望王谧能有所分担。
这正中王谧下怀,他早就有意进军冀州,奈何先前时机不好,如今他发兵草原,扫除隐患,封住了代郡通道,终于可以腾出手来了。
接下来王谧要做的,就是在秋季枯水期之前,派出舰队,沿着黄河西进,水陆配合,占据北岸的城镇据点,一路逼近到邺城,彻底斩断慕容垂扩张的势头。
但现在他手里,独缺一名主帅,不然可以随时发兵了。
王谧最初考虑的人选是殷仲堪,但问题在于,对方还没有单独领军执行过如此关键任务,暂时只能做为副手。
要是将主帅位置交给他,王谧手下将领很难信任一个初次挂帅的外人,当初谢玄郭庆过来后,都是王谧先陪着出兵,帮助他们建立军中威信的。
此时王谧的脑海里面,突然闪出个念头来。
要是郗恢还在的话就好了。
郗恢无论身份地位,还是威望能力,在王谧最初的构想中,都是最适合帮自己夺取天下的副手,而如今这只能是个悲伤的幻想了。
王谧先到后宅,去了樊氏屋里。
彼时樊氏在屋里听到声音,想要起来,王谧早匆匆走进来,将她按在榻上,出声道:“不要乱动。”
一旁青柳拿着药碗,里面放着大半碗药膏,她给樊氏脸上涂好,说道:“医士说了,坚持涂的话,疤痕的痕迹,会消除很多。”
樊氏笑道:“我们上阵的武人,脸上的伤都是荣耀,有什么好在乎的。”
王谧看着樊氏裸露的小腿,几道箭伤的痕迹仍旧很深,牵连骨筋,让樊氏的脚踝看上去,都细了不少。
相比之下,樊氏脸上的伤痕,反而因为药膏覆盖,倒显得不那么明显了,但想到以前英气勃发,飒然豪爽的樊氏落得如此地步,王谧用力抿着嘴,唯恐失态。
樊氏察觉,伸手推了王谧一把,“去看你夫人吧,老来这里做什么?”
王谧涩声道:“你知道,我不是……”
樊氏哂道:“郎君是做大事的人,怎么婆婆妈妈的。”
“阿兄受的伤,比我重多了,这些年死去的将领,数不胜数,我相比他们,没有任何特殊。”
“你事情多,能偶尔来看我一次,就算有心了,而且这次出兵,你不是把拓跋鲜卑灭了,替我出了气?”
“要是你之后真能灭掉苻秦,帮我完成心愿,比什么都强。”
王谧伸了伸手,随即放了下来,沉声道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“但是你也要答应我,好好养伤,亲眼见证那一天的到来。”
樊氏笑道:“好,一言为定!”
王谧离开的时候,青柳送了出来,低声道:“前些日子,她脸上伤口感染,发烧好多天,好不容易才撑下来。”
王谧手颤抖了下,说道:“有什么事情,及时告诉我。”
他握着青柳的手,“这些年,家里的事情,辛苦你了。
青柳笑道:“郎君这么说,就见外了。”
她此时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犹豫,随即掩饰下来,低声道:“你去看看郗使君的夫人吧。”
王谧并未察觉到青柳异状,他一路来到谢道粲屋里,看了两个孩子,见其越发可爱,不由叹道:“长得真快。”
“本来我收他们做义子义女,颇有些乱了辈分,严格来说礼法是有些问题的。”
“但谢氏失势,又有人觊觎朝廷,若是我不给这个托庇名分,只怕动你们母子脑筋的人不少。”
谢道粲淡然道:“妾身明白,墙倒众人推,何况现在朝廷自保都难。”
“我听说叔父和几位兄长,都告病在家了,显然是看出了什么。”
“不过按道理说,即使改朝换代,谢氏都没有被清算的理由。”
王谧心道若是不按常理出牌,那就不一样了。
他见今日只有映葵,出声道:“按道理说,不是应该有位夫人陪你吗?”
谢道粲哂道:“怎么,现在还怕我自杀?”
“我会是那种抛弃幼子的人吗?”
王谧见心思被揭破,有些局促,勉强笑道:“你想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