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二子的请求,苻坚并没有同意,在他看来,晋朝猛将桓石虔在荥阳石门一带窥伺,其立场难料,若调走杨璧,谁能挡得住?
苻坚的信送到洛阳,苻不苻晖看了,面露无奈之色。
苻晖出声道:“皇兄,我们手下没有大将,光凭用兵,很难冲过黄河啊。”
“杨璧明明是很合适,父皇为什么就不答应呢?”
苻不叹道:“父皇对我们期望太高了,但他却没有发现,我们的能力,难以应对目前局面。”
“何况先前大秦百战百胜,依靠的是氐族大将的力量,如今军中将领凋零,早已大不如前了。
“邓羌等大将战死后,能独当一面的将领,偏偏都跟着父皇,我们现在是难为无米之炊啊。”
苻晖咬牙道:“但在父皇看来,他封住了并州北部,只要南北夹击,将慕容氏堵在晋阳盆地,就可将其全歼,关键以眼下洛阳的兵力,如何能做得到?”
“即使从邙山渡过黄河,占据孟津渡,并州南部还有来自壶关邺城的援军,防线又长,慕容氏精通骑兵战术,换做是我,宁愿去北面草原。”
苻不叹道:“说这些都没有用了,父皇既托付给我们重任,就要尽力做到。”
苻晖出声道:“要不向长安发信,问问太子,有没有办法调几员大将来?”
苻不沉思半晌,“不好,虽然长安看似安全,但驻防将领不是我们能擅动的。”
“更不要把太子牵扯其中,不然父皇会如何看我们?”
苻晖郁闷道:“怎么做都不行,单凭洛阳这两万人,连黄河南岸渡口都难防,更别说过河了。”
苻不沉声道:“要不然,我发封信给晋朝豫州刺史桓石虔,看他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苻晖惊讶道:“找晋朝大将?”
“这江淮之战才过去一年多,他手里至少有我大秦数万兵士性命,私下两边仍是大敌。”
“先前父皇拒绝调动杨璧,显然是想让其防备桓石虔,兄这不是忤逆父皇的意思吗?”
苻不叹道:“小弟,现在形势不一样了。”
“都和晋朝和亲了,两边起码明面上交好,父皇还拉不下面子,处处提防,吃亏的只能是我们自己。”
“关键是现在若是想控制黄河,只有晋朝水军有能与慕容垂抗衡的船队。”
“尤其江淮这段是桓石虔地盘,我们若能得到他的帮助,压力会小很多。”
苻晖怀疑道:“我们无法给出任何回报,他有什么理由答应我们?”
“更何况桓氏和朝廷不睦,秦晋联姻,只怕桓氏相当抵触吧?”
苻不出声道:“顺阳出嫁到晋国的时候,出了虎牢,是桓石虔亲自护送的。”
“按道理说,他没必要做到如此地步,这个举动,似乎是向我们表明善意。”
“现在我也是病急乱投医了,不管怎么样,试一试,总比干等着要强。”
数日之后,桓石虔收到了苻不的信,他看完之后,便派出十几艘船只,往上游而去,骚扰北岸的慕容氏驻军。
这点船只数目,在北地战场,充其量只是做做样子,根本改变不了任何形势。
实际上,桓石虔根本没有想着深度介入苻秦和慕容垂的兵事,对他来说,守好自己的领地豫州,比什么都强。
同一时间,他给另外一股势力发信,将其中内情,都暗暗传了出去。
这股势力,既不是晋朝朝廷,也不是桓熙,而是王谧。
信被送到王谧手中的时候,他刚刚从蓟城坐船返回临淄,还没来得及睡个安稳觉。
他看完信的内容,便把穆之叫来,说道:“咱们步军,除了幼度带领的那支,其他人都休息大半年了,水军今岁也没动过,该是活动下筋骨的时候了。”
刘穆之点头道:“确实,这两年都是骑兵打的多,是步军参战的时候了。”
“目前打到代郡,已是王上现有兵力所能建立防线的极限,若想接下来取得冀州,是该从黄河一线动手了。”
数年之前,王谧和刘穆之研究北地战略的时候,就发现冀州是个极为麻烦的存在。
虽然冀州号称天下人口最多,最为富庶的大州之一,但当地势力顽固,且因地处平原,是个易攻难守的存在。
换言之,即使拿下了冀州,也要面对北面关外,西面并州,西南关洛的势力侵扰,而这些势力,都是长于骑兵奔袭作战的。
刘穆之和谋士们计算过,若是鲜卑氐族北地势力不灭,王谧至少在冀州要投入十五万的防守兵力,才能勉强维持。
光这个数目,就足以掏空王谧家底,到时候被牢牢困在冀州,还如何争霸天下?
至于五胡统治北地时,是不需要如王谧这么多人的,因为两者在目的上,有根本性的不同。
王谧的目的是保护当地百姓和房屋土地,以建立稳定的社会秩序,而在五胡眼里,当地的男子是劳力兵士,女子是工具甚至是粮食,土地城池是用来劫掠的钱库,抢完就走,哪里需要经营?
王谧要守住冀州,就必须要掐断来自三方的威胁,还需要至少两年的空白期,才能在拿下冀州后,快速向西扩张,转守为攻,将防线推到并州,把冀州变成腹地,消灭潜在的隐患。
而在江淮之战前,这是不可能实现的,但慕容垂背叛苻秦,割据自立,却让王谧和刘穆之看到了希望。
慕容垂固然厉害,但他西边有苻秦的压力,绝对不敢放心向东扩张,而他站住并州,反而成了王谧和苻秦之间的一道缓冲屏障。
王谧这个时候,就开始想办法解决另外两个方向了。
最重要的,自然是北面的幽州代郡通道,只有拿下这里,关外的胡人才不能随意南下。
所以王谧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,组建机动骑兵,招揽苻秦大将邓羌杨安,在郭庆的带领下,扫清燕山,逐步拿下了幽州,将原来的前线据点,从蓟城推到了代郡。
之后王谧付出偌大代价,讨灭了拓跋鲜卑部,暂时消除了北面草原的威胁,然后让谢安在代郡通道构筑防线,算是完成了第一步。
而接下来的第二步,不是去打并州的慕容垂,而是沿着黄河,从青州、兖州方向一路往西蚕食,和江淮的桓石虔互相呼应,进逼邺城。
在图上看,王谧这两步一北一南,就像螃蟹的两只钳子,牢牢将冀州抱在怀中。
而先前把手伸进冀州,拿下常山郡乃至更东面巨鹿郡的慕容垂,会发现进入了一个口袋,南北都是王谧随时可以进攻的路线。
而这个时候,双方的攻守之势,便完全反了过来。
在以骑兵交战为主的冀州,慕容垂成了守方,他要面对王谧骑兵乃至水军连续不断的突袭骚扰,而在防守方面,慕容垂便没有任何机动性的优势了。
如今王谧扫清燕北以北的草原,控制了燕山山脉,依靠步骑配合,以及苻坚在河套的攻势,牢牢将慕容垂的出路锁死,使其根本找不到反击的机会。
而若王谧再沿黄河而上,往西控制冀州南部,慕容垂迟早会被憋死在并州。
刘穆之说道:“我觉得,慕容垂不会坐以待毙的。”
“苻不向豫州求助,桓豫州又给王上写信,很能说明问题。”
“以苻丕之能,尚且受挫,桓豫州摸不清形势,言语不清,最大的可能是,慕容垂在并州南部投入的兵力,远比之前想象的要多。”
王谧面露赞赏之色,“我同意你的看法。”
“我怀疑我撤军之后,慕容垂暗地在并州进行了一系列兵力调动,并州北部的战事,只是他做出来的假象。”
“别看他和苻坚十几万大军打得激烈,但若是慕容垂提前构筑好防线,根本不需要多少人,就能利用并州北部的地形,层层设防,挡住苻坚大军。”
“我怀疑,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,此时苻秦的主力,都被他调走了。”
“那关洛方向………………”
刘穆之眼神发亮,“关洛方向,那就空虚多了,慕容垂这是看似防守,实则主动进攻,想要直接攻打苻坚老家!”
王谧点头,“没错,他甚至可能有放弃并州的想法。”
“若他能占据关洛,尤其是长安,那就是拥有苻秦的地利,到时候苻坚有家难回,十几万大军都要饿死在外面。”
“那个时候,即使苻坚拿下并州,但家没了,之后还要和我抢冀州,变成慕容垂现在的处境。”
“这样一来,慕容垂绝对大赚,而苻坚似乎还没反应过来,让苻丕渡河出兵,怕是遇到早就暗中调过来的慕容垂主力了。”
“桓豫州接到苻不的求助,怕是多少察觉到了不对,才会写信给我。”
“既然得到了这个信息,那我们攻略黄河北线,走清河河间郡,直扑魏郡的计划,怕是要提前了。”
“本来我还以为来年才能动兵,看来入秋这三个月,还是有仗要打啊。”
刘穆之出声道:“不过这么一来,王上出兵,岂不是给苻坚分担压力了?”
“要是我们真打到邺城,那慕容垂分兵拒阻,若守不住并州北部,岂不是一泻千里?”
王谧说道:“不要小看慕容垂,他要是这么好对付,我就不会殚精竭虑,拉人包围削弱他了。”
“我猜我们接下来的行动,他应该早有所预料,并提前做了应对。”
“接下来,就是见招拆招,针锋相对了。”
“我能想到的,是他放弃冀州,退回壶关,然后死守晋阳,将剩下的所有兵力,全部投入攻打洛阳。”
“他若这么做,对我们来说,是最为理想的,但我认为,他不会按常理出牌。”
“你去召集幕僚们,这两日好好筹算他可能做出的选择,同时让将领们做好出兵准备。”
“五日之内,我要看到一万水军,两万步军,五千骑军的先头部队出发。”
刘穆之应了,出声道:“那这次谁做主帅?”
“王上没有必要再亲征了吧?”
王谧沉思起来,谢玄郭庆都在北面,其他周平朱序可做大将,但是作为主帅还差着半筹,便出声道:“我再想想,你先去吧。
送走了刘穆之,王谧这才站起身,往后宅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