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穿越小说 > 晋末芳华 >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自知之明
    听司马曜如此说,顺阳公主马上反应过来,醒悟这才是对方今天来见自己的用意。
    对此她虽心有抵触,但心里早就无数次想过应对的话,便神色平静道:“回陛下,听过。”
    “苻洛身为大将军,世受皇恩,却不思报效朝廷,聚众造反,用的还是父王给的板底,堪称忘恩负义。”
    “父王带兵讨伐,顺应天意民心,苻秦猛将如云,此行必胜,无需臣妾挂念。”
    司马曜眉毛一扬,“朕闻秦王阔厚待人,但这些年,他的手下重臣纷纷反叛,这其中,难道他没有一点责任吗?”
    顺阳公主沉声道:“大晋身为天下正统,连大秦内部,都有不少人心向往之。”
    “但即便如此,这几十年来,大晋也不乏有野心勃勃,犯上作乱之徒,几次叛乱之人,皆是受大晋俸禄,却不思报效,这难道是大晋朝廷的责任吗?”
    “臣妾闻大晋故大司马起家,便是得朝廷赏识,甚至以长公主许配,之后他却威逼朝廷,是谁之过?”
    “臣妾只闻作乱之恶当惩,却不闻受乱者自责自罪也。”
    司马曜见顺阳公主应对得体,心中赏识,他晓得顺阳公主处境艰难,但在这种压力下,还能如此从容应对,足见其心志之坚。
    他放缓神色,“苻妃的话,朕部分赞同,但有些觉得尚待商榷。”
    顺阳公主低声道:“还请陛下指教。”
    司马曜沉声道:“我不知道秦王是怎么想的,但在我看来,朝廷做的事情,就该朝廷负责。”
    “包括叛乱,也是如此,不管是朝廷之内,还是四野之外,前者有识人不明,纵容姑息之责,后者有不能体恤民情,怠慢时机之错。”
    “作为皇帝,天下领地内发生的事情,若为君者不能感同身受,时刻自省,而是推卸责任,自我欺骗,那离大乱乃至败亡就不远了。”
    顺阳公主听了,微微低下头去,心中生出了莫名复杂的感情。
    因为她发现,对方这番话,正确与否尚待验证,但只从气度上看,便隐隐超越了父皇苻坚。
    她在长安宫廷,这几年看多了苻坚遭受挫折,面对失败的样子,其惊慌愤怒,应对失措的不堪,实在难以看出是个能一统天下的明君。
    虽然在她出嫁前,苻坚看似振作了起来,准备全力扫清国内叛乱,但顺阳公主明显察觉到,苻坚仍然留有些许自欺欺人的错觉,以及对周围人进行过高道德要求的窒息感。
    尤其一想到苻坚那种看似圣人一般,要求他人不能犯错的严苛,顺阳公主就感到极为压抑,她作为亲女尚且如此,作为外人的大臣将领,又有几个能忍受的?
    这些年来,朝臣们虽然对苻坚恭恭敬敬,但真正能与之交心的却越来越少,大家都不由自主远离苻坚,将自己伪装成道德君子模样,作出欺骗假象,以获得苻坚的赏识。
    顺阳公主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。
    这虚伪的一切,要是哪天被全部揭破,会发生什么?
    而相比之下,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四五岁的少年皇帝,心态却远比苻坚平和得多。
    顺阳公主来建康的时间虽然不长,但沿途所见所闻,让她大致了解了面前这位皇帝的处境,其严峻程度,比之苻坚犹有甚之。
    且不说晋朝外藩大员,几乎全都形同割据自立,领地几乎就是私人领土,朝廷半点插不进手去,税赋完全看对方心情,这在苻秦是完全不可想象的。
    尤其是势力最大的楚王桓熙,治所就在建康一百多里外的广陵,坐拥十几万大军,野心勃勃,随时都能攻入建康。
    而在这种压力下,面前这位少年皇帝还能泰然处之,光这份淡泊的心态,就远超常人了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她轻声道:“陛下认为,如今大晋藩镇割据的情况,也都是朝廷造成的吗?”
    司马曜叹道:“有果必有因,司马氏立朝,就饱受天下人非议,之后的反噬,都是上苍的报应。”
    “我等子嗣,无非是修修补补,等待下一个天命所归之人到来罢了。”
    顺阳公主低声道:“陛下何苦如此自贬,为何不想成为一代明君,统一天下呢?”
    司马曜笑了起来,“你觉得朕和秦王,哪个更有希望?”
    面对这种两难的题目,顺阳公主一时难以回答,她停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陛下,你应该知道,以臣妾现在的身份,只会有一个答案。”
    司马曜笑道:“我当然知道,你作为朕的妃子,只能支持朕。”
    “但我问的是你心里话。”
    顺阳公主无奈,咬牙道:“在天下人心上,陛下是占优的。”
    司马曜笑笑:“但在军阵征伐上,秦王占优,是吧?”
    “这倒是没错,如今天下,是大乱大争之势,不会打仗的主君,是无法成为最后的赢家的。”
    “朕自诩要是在太平时期,可能还有一番作为,但如今看来,朕早就退出了这个行列了。”
    “不过单论兵事,天下至少有两人不差于秦王的。”
    顺阳公主知道其中一个,肯定是慕容垂,另外一个,难道对方说的是王谧?
    想来想去,也只有这么一个答案,她试探道:“齐王有如此基业,难道是陛下故意为之?”
    司马曜笑了起来,“你很聪明,一点就通。”
    “可惜,你要是身在大晋,早生些年,也许能成为太后般的人物吧。”
    顺阳公主轻声道:“太后历经七朝,震古烁今,臣妾如何能与之相比。”
    司马曜叹道:“这也侧面说明,历代先皇,都太过短命了。”
    “朕这个位置,不好坐啊。”
    他伸出手,顺阳公主会意,赶紧扶住,司马曜拉着她的衣袖,带她走到高台前面,指着皇城外的建康说道:“先祖南渡,至今已经六十多年了。”
    “但大晋的国祚,肉眼可见地衰微,怀有异心的大有人在,天下形势动荡,其实都是大晋力量衰微所致。”
    “若大晋国力强盛,百姓安居乐业,岂能有如今中原乱象。”
    “这一切,都是咎由自取,但问题在于,这篓子是大捅下来的,按说应该由我们这些不肖子孙来填补。
    “但如今朝廷早就失去了这种力量,既然如此,只能寄希望于边地藩王,替朕完成这番心愿。”
    “只要还是汉人天下,其实朕并不在乎,谁坐在这建康宫里。”
    顺阳公主脸色僵硬,苻坚作为晋朝的对手,一直都是天下之主、舍我其谁的模样,哪有司马曜这般想法?
    司马曜话锋一转,“我听闻秦王提倡氐汉一体,这很好,但我不相信他能做到。”
    “其实今天我找你来,是想通过你了解他的想法和心态,为下一步做打算。”
    “先前说的,虽然都是我的真心话,但皆是有试探你的心思在里面。”
    “你被他送来和亲,如今夹在两国之间,其实很难自处吧?”
    顺阳公主心中五味杂陈,“臣妾受苻秦养育之恩,嫁与陛下,自然初衷是为了大秦谋利。”
    “若陛下想要从臣妾这边打探对大秦不利的消息,臣妾是不会说的。”
    “但臣妾也不会做出损害大晋的举动,毕竟现在已是大晋子民。”
    “臣妾想要找到一条能够两全的路,虽然这很难实现就是了。”
    司马曜笑了笑,“你放心,不会逼你做出违背意愿的事情。”
    “若大晋国祚,需要一个和亲的女子来拯救,那离灭亡也不远了。”
    “不过另外一方面,朕作为大晋君王,必须要了解一切能了解的,才好进行施政发令,为天下万民谋福祉。”
    “这样好了,朕不提具体问题,关于苻秦,你觉得什么能说的,可以告诉朕,觉得不能说的,朕也不强求。”
    顺阳公主听了,俯身拜道:“多谢陛下宽宏大量。”
    她想了想,便从长安宫廷之事说起,她讲得很认真,司马曜听得很认真,两人就这么一人说,一人听,不知不觉,似乎两人之间的距离,拉近了少许。
    天上的云彩随风变换,日子来到了秋天,并州的战事并未停歇,但整体来看,对苻坚是有利的。
    他已经派驻大军,完全封住了并州北部通道,将慕容垂军压得往太原盆地收缩。
    但另外一方面,进入并州之后,同样以骑兵为主的苻秦,缺乏攻坚力量,在慕容垂重重布防的战线前举步维艰。
    十几万大军的后勤压力是很大的,苻坚深知慕容垂是想拖死自己,偏偏在战场上,他一时难以取得进展。
    而且身在盛乐的苻洛态度暧昧,面对苻坚的要求装聋作哑,以至于苻坚几次起了想要转头先灭掉苻洛的念头。
    对此,苻飞、石越等人皆是出言劝阻,说先前先打苻洛也就罢了,此时战线铺开,两边开战,断非理智之策。
    相持之时,若是苻坚将主力调往盛乐,慕容垂若是全力反击,打出并州,苻坚苦心布置的防线若被击溃,那便是前功尽弃。
    苻坚无奈,只得派人发书,让身在洛阳的苻丕苻晖发兵,全力攻伐并州南部。
    苻坚带军来时,让庶次子苻晖带兵,赶去洛阳和庶长子苻不合兵,两人联手,攻打黄河两岸的据点,包抄慕容垂后路。
    然而慕容垂对此早有应对,让慕容令为首的诸子在黄河北岸布防,因地形险峻,苻不苻晖数次强攻失败,只能暂且退回洛阳整军。
    苻坚听闻后,极为愤怒,发信斥责苻不苻晖办事不力,言辞极为激烈。
    苻不苻晖看后惶惶不安,立刻回信请罪,同时请苻坚调派身在虎牢的大将杨璧相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