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大势,在绝大部分天下人看来,是苻坚王谧这种大人物推动,若非他们在大战中的表现,江淮之战的结果也许会截然不同。
但王谧深知,他起的至多是引导作用,整个天下的走向,是由所有人共同参与推动的,期间发生的无数大大小小的事件形成合力,共同造就了最终的结果。
每一场战斗,每一个人的死亡,每一道命令的发出和执行,都会影响战局,有可能某个微小的疏漏,会让结果走向另外一个方向。
江淮之战如此,先前王谧进入建康也是如此,其中很多环节都极为冒险,尤其是只带五百人进城,更是险之又险的奇招。
在这期间,王谧麾下,包括王动在内看似平平无奇的探子们,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,可以说是成败的关键。
他们在建康潜伏的这些年里,搜集到了大量的重要情报,才让王谧兵士入城后,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了关键道路和据点,让禁军短时间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,这才一举成功。
但不可否认的是,这只是成功了一半,而另外一半,则是王谧熟悉朝廷和士族的行事,以此欺骗挟制了司马道子,反过来用其名义骗开了城门。
这一层同样极为关键,若王谧不身处这个阶层,便根本不会了解其中门道,到时怕是一张口,行动便会马上露馅。
就像水浒传里,吴用为了救宋江,让戴宗去送假信,结果因吴用不属于官僚阶层,伪造的破绽被人一眼识破,便是如此原因。
王谧之所以成功,就是他考虑到了种种可能,但前提是,他本身需要了解所有阶层的反应,才能掌握主动。
所以他招揽各个阶层的部下作为助力,因此能屡屡料算准确,达到想要的结果。
但突袭建康的做法,只是无奈之下的奇招,用过一次,几乎便不可能再用第二次了。
将来他想再进建康,欺骗是不管用了,只能堂堂正正凭实力进入。
就像如今他在北地,敌人都知道他善于离间欺骗,所以无法再用相似的方式,而是要堂堂正正比拼实力了。
先前王谧的对手苻秦,因为内部矛盾很大,各方势力互相猜疑,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苻秦在北地的势力分裂,被慕容鲜卑和残余的苻秦势力取代,这对王谧来说,行事难度反而变大了。
因为苻秦这一分裂,反而让各方势力为了利用时机壮大,暂时选择联手了。
就像重新崛起的慕容鲜卑,脱离了苻秦后,形成了以慕容垂和慕容泓为主的两大势力,而慕容泓虽然名分正统,但实力较弱,故只能成为慕容垂的附庸。
情况相似的,还有拓跋什翼健,虽然这几十年来,拓跋鲜卑的代国和慕容鲜卑的燕国不合,两边时有冲突,却井水不犯河水,甚至前燕被灭的时候,代国根本没有任何援手,反而幸灾乐祸。
而拓跋什翼健也没有高兴多久,燕国被灭后,代国马上成了苻秦下一个消灭的目标,就此亡国。
而通过此事,拓跋什翼健终于明白,苻秦只要一天不亡,鲜卑族群就无法崛起。
相比投降的慕容鲜卑,拓跋鲜卑更加死硬,他们对苻秦更加痛恨,但实力摆在那里,若不向形势低头,他们甚至无法在北地生存。
于是思虑之下,拓跋什翼健投靠了王谧,借此保全鮮卑部族,代价便是为王谧做事。
但拓跋什翼健经历了这么多事情,早就明白,依附他人,是无法为拓跋鲜卑赢得未来的,最终还是要自立。
王谧虽然看出来拓跋什翼健的心思,却没有揭破,毕竟两边都是在互相利用,他只是这个时间点上,需要拓跋什翼健对付苻秦而已。
但北地形势变化太快,慕容垂扩张极为强势,导致王谧虽然早有应对,还是慢了几步,在他和拓跋什翼健失联的一刻起,就知道对方靠不住了。
为此王谧在去建康前,就开始整军了,而杀死司马道子,回到青州后,他立刻就着手对付北地的鲜卑势力。
先前的北地,苻秦势力最强,所以攻打苻秦是主要矛盾,如今慕容垂压过了苻秦,所以对付鲜卑便成了主要矛盾。
王谧是不会坐着干等的,他从拓跋什翼健的反应,推测出来慕容垂很可能开始暗地整合鲜卑势力,所以王谧毫不犹豫动手了。
他最先开刀的地区,就是辽东。
这个地区,在龙城北部,居住的大部分是前燕的鲜卑部落,其中便包括段氏等和慕容鲜卑关系密切的鲜卑部族。
除此之外,更有丁零靺鞨等胡族,这些部族之间是有世仇的,所以连年冲突不休。
代国被灭后,在王谧的安排下,拓跋什翼健带族人,来到此地定居,不可避免会和当地原来的部落产生矛盾,导致局面更加复杂了。
而这正是王谧想要看到的,边地不怕外胡战乱交战,而是最怕外胡团结起来,要真是这样,离他们入关劫掠也就不远了。
王谧在龙城周围建设了大量防线,堵住了对方入关的关隘,完全控制了对外贸易,这样一来,自然有不少部落千方百计过来交好。
而王谧则借着贸易的机会,调和各族矛盾,趁机在其中安插了眼线,只要有风吹草动,便能从多个渠道获得情报。
除此之外,王谧还征用了高丽半岛的兵士,让他们从辽东巡逻示警。
朝鲜半岛三国,尤其是高句丽,常年和前燕交战,对前燕的习惯动向都很熟悉,稍有风吹草动,便能发现端倪。
不得不说,朝鲜半岛的三国兵士,拿钱办事的道德操守还是有的,只要给他们满意的价格,他们就能成为极为称职的马腿子。
通过多种渠道,慕容鲜卑势力在辽东的布局很快便被发现,并传到了青州。
而王谧听说这次出问题的是段氏部,且其通过拓跋鲜卑勾连慕容鲜卑后,当即派遣郭庆领军,快刀斩乱麻般出兵,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此事。
而郭庆不负期望,在出关之后,摸清了段氏部的领地所在,又得到了其勾连慕容鲜卑的证据,便采取了敲山震虎的方式。
而段氏部闻讯,果然沉不住气,仓促之下,便发动了叛乱。
郭庆对此早有安排,亲自带兵突袭,还加以悬赏,下令让和段氏部有仇的部族参与围剿。
得知有好处后,丁零、靺鞨、高句丽等部族纷纷出手,痛打猝不及防的段氏部,很快便联手将其击败打散。
郭庆根据王谧先前的嘱咐,除了将段氏部核心层的人士家眷带往青州,其他人分散到辽东,处于监视之下放牧耕种,就此将段氏部彻底拆零散了。
而段氏部的这种下场,让关外各族无不心中凛然,纷纷向郭庆表态,自家部族没有异心,绝对效忠王谧。
对此郭庆出言宽慰,说关外各部只要安分守己,王谧就会和他们世代交好贸易,互惠互利。
各族拿到了先前承诺的报酬,各自满意而归,郭庆送走他们之后,却是心中冷笑。
在边地这地方,承诺是最不值钱的,在这种苦难严苛,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地方,为了生存什么都做得出来,怎么可能信守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?
撕毁约定,背刺盟友,才是关外部族的常态,这是由环境决定的,之后的千年岁月里,这种事情无数次重复发生着。
每隔一段时间,草原就会换成新的主人,没有永恒的王者,曾经强极一时的王朝,衰落时往往死得最惨。
这次是段氏部,下次就不知道是谁了,郭庆唯一遗憾的是,拓跋鲜卑那些人极为警觉,交战时就销毁证据逃窜,导致他没有拿到决定性的证据。
所以当他返回临淄,向王谧复命,告罪办事不力时,王谧出声道: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“段氏部的覆灭,能震慑其他部族几年,算是达到了目的。”
“关键还是在于,下一步幽州何时能够往西扩展到代郡,彻底封住燕山北面南下的通道。
“慕容垂的势力,已经扩展到了常山郡,我现在不想和他正面冲突。”
“鲜卑骑兵人数战力都占优,即使局部战场打赢,也没有意义,关键还是要断其根本。”
郭庆下意识道:“什么根本?”
王谧沉声道:“马。”
“马种和马场,在这两处釜底抽薪,断了他们未来的路。”
郭庆出声道:“这很难吧?”
“鲜卑重视战马,哪有那么容易自废武功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所以我需要采取战场之外的手段。”
他解释了几句,郭庆听得云里雾里,怀疑道:“这种办法有用吗?”
王谧出声道:“试试就知道了,万一失败了不亏。”
“在此期间,我希望你保护幽州的贸易路线,免得被慕容垂破坏掉。”
“蓟城那边,不久就会变成交战和交易的中心地区了。”
郭庆明白,王谧这是有意派自己去蓟城,当下道:“我会尽力而为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好,我会派崔宏配合你,他是为数不多能明白我的用意的。”
“对了,段氏部的上层,都带过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