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司马道子下葬时候,司马曜给出的司马道子死因,是暴疾而亡。
而至于司马道子的罪状,司马曜则是在罪己诏中,大半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对郗恢之死,司马曜自陈任人有所失误,导致了京口暴民叛乱,致使郗恢被害,而当时在场的司马道子,负有未能及时平乱的责任。
之后司马道子葬礼举行完毕,郗恢遗体被王谧葬于高平金乡,事情似乎就这么平静收场了。
然而世上没有什么可以完全掩盖的秘密,史书可以不记载,但毕竟建康官场是个有成千上万士族官员参与的圈子,不可能阻止众人私下揣摩此事。
王谧带兵进京,封锁建康,就发生在京口叛乱前后,是人都能联想到两者有关联,而王谧这大逆不道的行为,最后朝廷竟然轻轻揭过,难免引人遐想。
更别说当时目击大殿上发生了何事的,林林总总有上百人,这些人的嘴,可不会都那么严。
于是,不知通过何人何种渠道,建康上下越来越多的人得知了此事的真相。
众人一方面感叹都恢好人没好报的同时,对司马曜给司马道子遮掩的行为,倒是相当理解宽容,无论如何,错并不在司马曜,且事后替司马道子揽下罪名,已是极为厚道了。
但这对朝廷中原本不同的对立派系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,势力洗牌的局面开始出现。
琅琊王氏无疑是此次事件最大的受害者,因为无论怎么说,王谧的行为和叛乱无异,这是无法改变的。
于是侍中王珣,中领军王嘏同时请辞,司马曜挽留不住,只得给两人换了个闲职,让其赋闲在家去了。
对此在青州的王谧颇感过意不去,专门写信给两人,言说歉意,说若是不想留在建康,可去临淄,但都被二人婉拒了。
而支持王谧的一方,在朝堂之中受到的打击不仅仅于此,当初他们听说王谧进京,不少人兴高采烈,觉得改朝换代,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,纷纷在封锁皇城期间,暗地向王谧示好。
结果谁都没有想到,王谧雷声大雨点小,入宫杀了司马道子,便即离开了建康,丝毫没有夺取帝位的意思。
这让很多人被晃点得不轻,暗骂王谧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,且事后要是朝廷追查清算,自己那些私自勾连王谧的举动,是否会遭致报复?
这导致他们在惶惶不安之下,做出了不同的决定。
有的暗地倒向朝廷,有的暗地倒向其他势力,想要寻找靠山,继续在建康经营下去。
而有的人,则是干脆孤注一掷,直接离开了建康,跑到青州,去投奔王谧去了。
对于后者,王谧极为欢迎,经历了这种事情,这些人还能前来依附自己,起码在忠诚度上是足够了。
当然,王谧也知道,这些人是看好他的未来前景,能够和朝廷分庭抗礼,若是自己势力羸弱不堪,他们断不会做这种押注的行为。
既然这些人表明了立场,王谧自然要有所回报,尽可能地给他们安排了适合的位置。
这导致短时期内,王谧领地人才出现了供大于求的现象,需要更多的官员职位,于是便成了王谧上书朝廷,要求开府的起因。
只要开府,以王谧的藩王身份,还能给身为世子的阿川一套班子,让其培养自己的班底。
上次此事,被很多人认为是王谧自讨没趣,现在都形同割据自立了,司马曜还会答应?
结果让众人惊讶的是,建康很快发了诏书,司马曜不仅给了王谧开府的资格,还单独授予了世子阿川,也就是王嗣开府权。
对于司马曜这种行为,王谧也不由感叹,司马曜这个弟子,真的是相当厚道了。
这里面,有着这对师徒之间外人无法理解的默契,这是王谧在数年中为数不多教授司马曜时对其形成的影响,而这影响远远超出了外人的预料。
司马曜其实是很感激王谧的,对方不仅塑造了他的施政理念,还辨认出了毒丹,不然司马曜就变成废人了。
而王谧杀死司马道子,替王法慧报了仇,揪出了张妃这个内奸,这些司马曜在心中都承了王谧的情。
至于张妃,则是另一桩牵扯甚广的麻烦事。
无他,张妃的家族,正是吴郡张氏,张玄之和张彤云的族人。
彼时因为王谧和张玄之的关系,司马曜对张氏很是亲近扶持,张妃得以入宫,还颇受恩宠。
但谁都没想到,张妃野心太大,为了上位,暗中勾连司马道子,害死王法慧,而这件事情到最后,竟然还是王谧揭破的。
张妃属于自己作死,本来她背靠家族,足够自保,偏偏心里不安分,还想着往上爬,为此没有经受住司马道子诱惑,做下谋害皇后之事。
被当庭揭破,司马道子承认后,张妃无可抵赖,之后便在宫中被赐死了。
当然,这些内情,都不足为外人道,但王谧却不可能瞒着张玄之,便在离开建康时,派人去告诉了张玄之事情前因后果。
张玄之得知后,汗流浃背,密奏司马曜请罪。
司马曜很快回信,说此事和张玄之无关,让其安心为官便是。
接到信后,张玄之才稍稍安下心来,同时对王谧的举动,心情颇为复杂。
这件事情,是司马道子谋害郗恢牵连出来的,王谧若选择隐瞒,司马道子便没有必须要死的理由了。
谋害大臣,罪不至死,但涉及后宫就不一样了,奸情亦或篡位,哪种罪名,都足够司马道子死了。
想到这里,张玄之心里暗骂张妃愚蠢,一手的好牌不要,在无数的光明前景前,选中了唯一一条绝路!
想到这里,张玄之暗道侥幸,好在对张妃来说,她的目标是皇后,但对吴郡张氏全族来说,这只是其中一条路就是了。
司马曜这边断了,但王谧那边,张彤云还是正妻,将来若是王谧迈出那一步,张氏还是能出皇后。
而且苻秦那边,据说苻坚的宠妃张夫人,同样祖上是张氏出身,后来流落过去的。
这就是说,原本天下三大势力,张氏竟然都能与之联姻,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,家族腾飞,指日可待。
但张玄之却丝毫没有感到高兴,三家下注,有可能最后三家什么都捞不到,最典型的例子,就是三国时期的诸葛氏。
蜀国有诸葛亮,魏国有诸葛诞,吴国有诸葛瑾,被后人称为“蜀得其龙,吴得其虎,魏得其狗”,诸葛家族一时间风头无两。
而最后三国相争,却是几乎都死绝了,如今剩下来的这支虽然仍然地位超然,但早已经不复当年盛势。
对此张玄之深为警惕,现在的张氏,实在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了,只需要静观其变,等着天下决出最后的赢家便是。
在建康之变中,如王氏张氏这种和王谧牵连的门第林林总总,同时也有不少小人物,同样受到了影响。
清溪巷老宅,书铺的主人王动,便是其一。
他是王谧在建康的探子头目之一,明面上卖书,暗地里搜集情报,王谧进京的时候,他本想将妻子阿葵一同送走,但偏偏阿葵即将临盆了。
最后他决定和阿葵一起留下,好在建康的动乱余波没有牵连到这对小夫妻,阿葵顺利生产,母子平安。
到了当下,王动心思活络起来,这天晚上,他关了铺子,回到后宅,对阿葵说道:“我准备过些日子,便安排你们去青州。”
阿葵听了,出声道:“那夫君呢?”
王动出声道:“我这边有王上交代的事情,无法抽身。”
“但建康随时可能发生异变,我把你们和翁姑送走,才能更好应对。”
“青州临淄,是王上苦心经营的腹地,没有战事动乱,比建康安全得多。”
“我已经托人买了宅子,到时候你们从那边过活便是。”
“这些年我存了些钱,你们即使不做什么,都足够过活了。”
阿葵出声道:“我到了那边,就去求王上,把你也调过去。”
王动板起脸,“胡闹,不要觉得你和使君曾经相识,就利用私情做这种事。”
“若是被人知道了,我如何在同僚面前抬起头来?”
阿葵眼圈发红,“我不管,王上都和朝廷翻脸了,建康这么危险,你出事了怎么办?”
王动无奈道:“我能有今天,全赖王上提拔,怎么能这个时候抽身?”
“你放心,我不会有事的,王上的本事比你想象的大得多。”
“听话,你不愿走,总得替翁姑想想吧?”
“她年纪大了,身体又不好,总不能一直守着烧饼铺子。”
“到了临淄,照样能开店,铺子那些女子,都随你们一起走。”
“你们离开,即使发生事情,我一个人脱身,也更容易些。”
阿葵明白,现在她们确实是王动的拖累,只得答应了。
数日之后,阿葵带着母亲孩子,以及铺子里面的十几位女子,在赵氏商行的护送下,登上了建康码头的商船,一路往临淄而去。
她站在船边,对着码头上的王动连连挥手,泪水涟涟,这次夫妇分别,下次相见,不知何年何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