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目前为止,在京口的人中,只有最了解王谧的谢道韫,猜出了七八分王谧去建康的目的。
但即使是她,也没能完全想到以王谧的手段和决心,会对朝廷做什么,更别说其他人了。
包括司马道子在内,大部分人都认为,王谧此行,不过是以恢为借口,去向朝廷讨要更多的筹码,以换取获得超过桓熙的地位。
他们这么想是有根据的,王谧被桓氏压了这么多年,事情没有少做,没有少打,力气没有少出过。
若把桓温生前死后分成两阶段来看,如今王谧实际的地位,是应该高于桓熙的。
桓熙虽然有继承自桓温的名号和身份,但他个人能力显然不能和王谧相比。
但桓温去世后这些年,王谧却一直辅佐桓熙打仗,而王谧获得的军功和地位,每次都要比桓熙低一些,这在外人看来,自然觉得王谧肯定会有所不满。
而这个现状,在江淮之战后出现了变化,朝廷在封赏之中,将王谧和桓熙的待遇大幅拉近了。
虽然两者之间差着一个极为关键的加九锡,但这名号对桓熙来说获取异常艰难,相比之下,以王谧的势头,将来得到就要容易得多。
因为桓熙在江淮,要打进关洛,就要面对苻秦全面反扑,而王谧旁边的冀州并州,拿下来的难度就要低得多。
甚至在很多人看来,以王谧现在和司马曜的关系,以及过往的军功,硬要加个九锡,也不是不可能。
基于这种猜测,王谧在江淮之战后不思进取,便有合理的解释,那就是想要开始图谋朝堂,培植朝中势力了。
而这次京口之乱,王谧这么快介入,还要亲自将司马道子王恭等人送回建康,更加印证了他们的猜想,这不就是趁机向司马曜邀功吗?
所以王谧船队启航时,司马道子丝毫没有嗅到危险的气味,而是喜滋滋盘算着,如何在面对司马曜时,将自己在京口之乱的嫌疑完全摘出去。
他们丝毫不知道,在王谧的船上,载着装有恢和四子的棺材,以及一脸决然的谢道粲。
她脸色苍白,虽然在谢道韫的照料下,照常进食饮水,但表现得出奇平静,甚至让谢道韫都感到有些害怕。
在谢道韫的认知中,自己这个妹妹从小刁蛮任性,婚后性子虽变了不少,但多少是有喜怒哀乐的率性的,而如今对方给她的感觉,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般。
谢道韫对此束手无策,谢道粲的心病,怕是只能看司马曜,能否给郗恢一个公平的说法来医治了。
她担心的是,谢道粲将这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悲痛强自压抑在心底,是否会影响到肚子里面的孩子,毕竟这是郗恢最后的血脉了。
对此谢道韫和王谧见面时,说出自己的担心,王谧出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正因为如此,我才要尽快赶去建康,不然以她的状况,撑不了多久。
“她即使精神上能挡住,但身体怕是快到极限了。”
谢道韫出声道:“但这种事情,朝廷不可能马上下定论,按照常例,拖上几个月都是有可能的,更何况缺乏证据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沉声道:“所以我会强行加快进度。”
“只靠几个人证,不可能扳倒司马道子,所以我需要他为我带路。”
谢道韫心中一跳,王谧此举,可谓是孤注一掷了。
做下这种事情,若是找不到证据,别说朝堂弹劾了,只怕各方势力会趁机联手对王谧不利。
但事已至此,既然王谧决意已定,谢道韫能做的,就只有陪王谧走下去。
船队劈开波浪,在滚滚波涛中驶向建康,和十五年前王谧初入建康的时候,光景已经大为不同了。
彼时王谧身边,只有青柳老白,而如今他的船队中,则是带着随时效死的数千精兵。
船队后面,还有上万人在京口码头整装待发,只等入夜,便全速追过去。
如今的京口一片祥和,殷仲堪被带走,周平代替接管,郗氏将领大部分都不认为有什么问题,毕竟王谧是亲自护送朝廷的人离开的。
而远在彭城的刘牢之,则自始至终没有出现,因为王谧派了谢玄领军过去。
彼时刘牢之听到京口动乱的消息,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,他若是回去,彭城这边就无人管辖;若是不回去,会不会事后被人非议?
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,谢玄领军赶到,和他一起来的,还有张蚝。
前番江淮之战,张和邓羌互相牵制,两人各自负伤回军,随后张养伤了一段时日,伤势恢复大半,而他这次来,就是亮明身份的。
张蚝名头震动北地,刘牢之岂能不知,他听说张蚝这两年竟然是在王谧麾下效力时,震惊不已。
这样的人物,都在为王谧做事,还有多少,是自己不知道的?
而且对方这么过来,摆明是用张蚝来压制自己的,刘牢之自忖武力过人,但在对方面前,无论名声还是武力,都被压着一头。
而且谢玄开口提出的要求,更是让刘牢之坐实了想法。
王谧要求,这段时间刘牢之留在彭城,不要离开。
他沉声道:“王上派两位过来,是要干涉彭城之事的?”
谢玄出声道:“将军误会了,王上是担心将军误判,所以才让我等前来解释。”
“将军应该已经得知,京口出了事吧?”
“王上已经亲自赶往京口,为使君助力,将军此时若是回去,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。
刘牢之马上就听明白了意思,反问道:“王上觉得,我会背叛郗使君?”
谢玄出声道:“自然不是,但这样做对将军来说,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你若现在带兵去建康,能否说清楚是要做什么的?”
刘牢之反应过来,“难道京口之乱并不简单?”
谢玄点头道:“没错,还请将军相信王上,他既然亲自去解决,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合理的交代。”
刘牢之无法,只得在彭城安心等待,更何况对方有谢玄邓羌,只怕他想做什么,都不可能了。
王谧护送司马道子一行的消息,很快便传到了建康,很多人对王谧回京感到意外,对方难道不怕有人对他不利?
但他们随即听说王谧船队上,有数千兵士,心道王谧果然还是心虚啊。
但这个时候,他们仍然没有足够的警觉,毕竟仅凭数千兵士,就想在建康掀起些风雨,实在是有些少了。
当年以桓温之能,尚且要带着数万人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建康,方才有了逼宫之行,如今王谧仅几千人,怎么看都不可能效仿。
在这种心理下,尤其是王谧抵达京口码头,和前来迎接的右卫将军毛安之说,只带五百人进入建康后,朝堂上下,都放下心来。
在他们看来,王谧这次,真的只是来建康争取地位,趁机表功讨价还价的。
觐见司马曜,需要朝廷批准,彼时天色将晚,已经来不及入宫,所以毛安之将王谧领进城后,就要将其安排到驿馆去。
而此时司马道子却是盛情邀请王谧去他府上,说要设宴款待。
他本是随口一说,没有想到,王谧听了之后,便笑道:“既如此,那谧便却之不恭了。”
司马道子有些惊讶,但既然到了建康,便是他的地盘,便不疑有他,当即和王谧一众,往琅琊王府而去。
毛安之见了,便即回宫向司马曜禀报,心道王谧刚回建康,却和琅琊王混在一起,就不担心陛下不高兴吗?
果然如毛安之所料,司马曜听王谧进城后,竟然去了司马道子府上,心中不由生出念头来。
先生难道对朕做法如此不满,以至于要站在琅琊王那边了吗?
他越想越不是滋味,便派毛安之将王恭王国宝叫入宫来,详细问了京口发生的事情。
他听到郗恢受伤,让王谧代为接管京口后,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,便对两人道:“你们从始至终,都没有和郗恢见面?”
王恭忙道:“臣曾经去拜访过,但因为他受伤不能见风,故只在屋外对答。”
“虽然未曾见面,但声音是他的没错,我能够确定。”
司马曜盯着王恭,“所以说,你确实没有见过他?”
王恭答道:“没有。”
随即他醒悟过来,震惊道:“陛下认为,屋内的不是郗使君?”
“难道是齐王骗了我,他的目的,是为了夺取京口?”
司马曜沉思片刻,摇头道:“说不通。”
“先生若想除掉郗恢,怎么会在这时候动手?”
“而且朕不相信,他能做出这种事情。”
“再怎么说,朕和郗恢,都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。”
“先生绝不是这样的人,只有等明日朕召他入宫,好好问问了。”
众人正说着话,侍卫说毛安之赶到宫外,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禀报。
司马曜让人将毛安之召了进来,结果对方急匆匆奔了进来,叫道:“陛下,城中叛乱,城门被攻破,还望早做应对!”
王恭大惊失色,“发生了什么?”
毛安之急道:“南门码头本来已经关闭,但城中有人拿着琅琊王令牌,要求出城送信,城守只能开门,却被码头船队上的齐王军队突袭了!”
“齐王的军队,根本不是船队那几千人,之前入夜后,赶来了上万兵士,和船队兵士一起,控制了城门,如今全都进入城内了!”
“他们行动极为迅速,很快便封锁了城内兵营和道路,正在往皇宫赶来!”
“请陛下速速发兵,抵御叛乱!”
司马曜一阵晕眩,让他深受打击的,不仅是王谧叛乱这个事实,更因为其竟然还和司马道子勾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