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王恭王国宝心里虽然不太情愿,但不好明面上反对,更别说他们也没这个实力和王谧叫板。
何况在他们看来,显然都恢更加信任王谧,他们留在京口已经没有意义,不如回建康禀报司马曜,反正来去就几天的事情。
司马道子更是心里有鬼,如今京口被王谧和郗恢控制,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,自然是赶紧离开京口的好。
这次事败,让司马道子备受挫折,但他还没有死心,心里认为,若是等风头过去,未必没有机会。
郗恢迟早要去彭城,自己回去后,利用京口动乱发动朝野舆论,为与掌控京口造势,从而让郗恢交出更多京口兵,若是司马曜没有理由反对,那目的就达到了。
司马道子当即答应下来,笑着道:“齐王这几年立功伟,却一直没回建康,这次听闻齐王到来,全建康的人,怕是都会出来看热闹啊。”
“到时若是有空,我做东设宴,齐王可否赏脸?”
王谧听了,却是面露犹豫之色,勉强道:“我只是送王上入城,没有面见陛下的打算。”
司马道子看王谧的模样,心中暗暗发笑,还以为王谧胆子大,原来也怕进了建康后,遭到针对?
他突然心里冒出念头,要是王谧被刺杀,自己能得到多少好处?
这么一来,王谧在北方的领地,自己不就能名正言顺拿到手了?
司马道子越想,这个念头就越压抑不住,他竭力掩饰住激动,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,邀请王谧务必到琅琊王府做客。
王谧为难不已,只说再考虑下,便即说明日一早,就派船队护送众人,从水路返回建康。
安排完行程后,王谧便即离开,王恭对其他人叹道:“没想到这次上任,搞得如此狼狈,实在有负陛下托付啊。”
他心里总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头,但就是说不出来,王国宝说道:“自从动乱之后,我们就没见过都使君,如今离开,不告而别,是不是有些不合礼仪?”
司马道子皱眉道:“刚才齐王不是说他伤势未愈,不方便见人?”
王恭沉吟起来,说道:“要不要我去看看?”
司马道子点头应允,王恭这才出去,他一路到了都恢府邸,让人通传了情况,不一会,殷仲堪走了出来。
他和王恭见礼,说道:“使君说很感激将军,但伤口不能见风,还请将军见谅。”
王恭见殷仲堪如此说,不疑有他,便即稍稍放下心来,回去复命了。
殷仲堪擦了把额头的汗,转身走入门内,就看到刘裕站在门后,虎视眈眈,手按在刀柄上。
见状殷仲堪后背发凉,方才他要是对王恭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,这人怕不会真会动手砍死自己吧?
王谧前往京口的消息,自始至终没有引起什么波澜,就这样被众人接受了。
这不仅在于王谧和郗恢两家兵将关系向来很好,更在于这十几年间,王谧每次出马,都能让事情圆满解决,军中从上到下,对他都有种莫名的信任。
虽然传言王谧有造反的意图,但传谣言的人都明白,这么多年,王谧从来没有插手过淮河以南的事情,故意远离建康,显然是对江东不感兴趣。
在这样的心理下,尤其听到恢伤势见好的消息,京口兵将皆是放下心来,京口原先凝重压抑的气氛,一时间被冲淡不少。
王谧回到郗恢府邸,看着天色渐黑,便开始着手安排一系列的事情。
一是入夜后执行宵禁,所有人等禁止外出。
这是非常时期,此举合情合理,并没有引起别人怀疑。
二是他秘密派人,用马车将五口棺材运到了恢府内,准备收殓郗恢和四子尸体。
刘裕等人趁着夜色,将马车直接赶到了内宅门外,现场都被封锁,闲杂人等皆是一律不准入内。
真正知道死讯的人,包括谢道粲身边的两个侍女,都被控制起来,以防走漏风声,如今在场的,都是王谧最为信任的亲信。
他们不知道王谧到底要做什么,但这些年来,王谧只要下令,他们就会去做,绝不会多问一句。
众人将棺木抬了进来,屋内谢道粲在谢道韫的照顾下,刚喝了些汤药,见状站起身来,对王谧道:“你要做什么?”
王谧沉声道:“我会想办法,帮他讨个公道。”
“所以我要带着他的尸身,去建康面圣。”
谢道韫闻言一惊,“什么,去建康?”
她并不知道王谧白天做了什么,但一听这话,方才明白过来,王谧竟然胆子这么大!
谢道韫自然知道,对王谧来说,回建康是相当危险的。
他的地盘和兵士,有不少人暗中觊觎,建康不是王谧控制的地盘,谁知道会发生什么?
谢道粲将谢道韫的忧色看在眼里,出声道:“妾先前相求,只想将来若有机会,能为夫君伸张冤屈,昭告天下,那便够了。
“如今事情仓促,若你亲身犯险,出了意外,妾怎么对得起姐姐?”
“只怕郎君在九泉之下,也不会原谅妾的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不用多想,这不只是你的事情,更是我的事情。”
“而且这事情拖不得,时间一长,证据没了,谁还在乎?”
“我性子急,向来只争朝夕,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什么的,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“我会安排人同时将你先送回临淄,无论事情结果如何,都能保你平安。”
出乎王谧意料,谢道粲坚定道:“那我跟你去建康。”
王谧马上拒绝,“不行。”
“此行有危险,若你有个三长两短,影响到你和孩子的安危,我如何对得起道胤?”
谢道粲摇头道:“若你保不住我,那证明你也出事了。”
“全天下,只有你能替道胤要个公道,要是你出了事,这个世上再没有人帮我,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所以这次我一定要去,可以的话,我想面见陛下,问问为什么,夫君这样的人,会有这般下场。”
王谧见谢道粲如此坚决,看了眼谢道韫,见对方微微点头,便即出声道:“好,我带你入宫。”
棺木打开,众人将都恢和他四子的尸体抬了进去,谢道粲跪在棺木前,轻轻抚摸着五人面烦,神色平静木然,看得刘裕等人皆是心中发毛。
棺盖依次被盖上,见状谢道粲身体摇晃起来,谢道韫连忙上前,将其扶住。
众人将棺材抬了出去,运上马车,趁着夜色送上船。
谢道粲看到马车离开,感到一阵眩晕,倒在谢道韫怀中。
她这几日一直在强撑着,如今支撑她的精神支柱消失,身体马上便撑不住了。
谢道韫将谢道粲扶回床上,给其吃了安神药,见谢道粲沉沉睡去,这才走到前厅。
那边王谧正坐着发呆,谢道韫走过去,低声道:“她睡着了。”
王谧叹道:“你这妹妹,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。”
谢道韫轻声道:“她和道胤感情很深,是复仇的执念支撑着她。’
“夫君打算做到什么程度?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做到需要你回去,让领地全部戒严的地步。”
谢道韫并没有意外,而是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。
“做完之后,夫君是打算回青州,还是留在建康?”
王谧会意,说道:“回青州。”
“时机完全不成熟,强行留在建康,只会让我失去大义名分。”
谢道韫叹道:“这便是问题所在。”
“你若是和朝廷翻脸,那就要做到底,如今这么不上不下,你本人可以不在乎,但是让部下怎么想?”
“和朝廷闹翻,形同造反,却又放弃建康,这岂不是断了退路?”
王谧叹道:“所以我在犹豫。”
“此时做这件事情,对我来说,明显弊大于利,对部下伤害不小。”
“但若让我放弃,我过不去心里那关,让害死道胤的人逍遥法外,只怕我睡觉都睡不安稳。
“所以一定要亲眼将他送到陛下面前,让陛下看看,他之前的纵容,造成了多大的恶果。”
“而这,是我给他上的最后一课了。”
谢道韫默然,王谧和司马曜这对师徒,走到如今这种田地,双方都没有错,立场不同而已。
她出声道:“我也去。”
王谧刚想拒绝,谢道韫出声道:“道粲身边要人照顾,没人比我更合适。”
“至于青州,夫君还有世子,不用我来操心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此行可是有危险的。”
“司马道子和王恭那些人,还不知道我要干什么,而且我带的人不会太多,以免建康反应过度。”
谢道韫轻声道:“夫君想要利用琅琊王,赚开建康城门吧?”
王谧有些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谢道韫反问道:“难道夫君会把性命交在别人手里,孤身进入建康?”
王谧摇头道:“当然不会,我自己的命运,必须要把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“但若事情不顺利,建康会陷入战火,而我会被认成是反贼。”
“怎么,即使这样,你还要去吗?”
谢道韫神色坦然,“夫君去哪里,便去哪里。”
“不然妾又为何嫁给夫君?”
王谧听了,沉声道:“好,这次我们就一起,走这一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