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穿越小说 > 晋末芳华 > 第九百八十七章 早有预见
    司马曜早就知道,江淮之战后,建康的歌舞升平都是假象,该来的,迟早要来的。
    毕竟此战之后,桓氏声望空前高涨,夺权的时机,比桓温生前还成熟许多。
    但司马曜对此却并没有害怕忌惮,反而直接给桓熙加了九锡,这让群臣们极为不解。
    在他们看来,司马曜此举,简直是在鼓动桓熙造反,亲手将对方进入建康的最后一步路铺好了。
    对此司马曜却有自己的想法。
    江淮之战中,桓熙身为主帅,其实是没有发挥其应有作用的,至少在参与此战,了解内情的人看来,桓熙的功劳,是不如负责后期指挥的王谧,甚至桓冲的。
    而唯独桓熙得到了加九锡的待遇,这明显和付出并不对等,他若想要得寸进尺,图谋建康,必然会面对全天下人德不配位的非议。
    桓温当年两次收复旧都洛阳,尚且没有加九锡,桓熙确实打赢了江淮之战,但之前丢了的邺城、洛阳,这些都是桓温交到他手里的,如今他的地位却比桓温还高,这合适吗?
    这便是司马曜的反其道而行之,事实上,他精准拿捏了桓熙的心理,导致连桓秘都看出不妥,才会跑到建康寻找破局的机会。
    司马曜就此认为,自己至少争取到了一到两年的喘息期,所以他立刻着手整顿京口,为此他做了两点。
    一是让郗恢北上,将朝廷势力打入江淮,二是把京口交给太原王氏,打造另一支属于自己的势力。
    虽然司马道子势力想要插手其中,但王恭和司马曜关系更近,且在江淮之战中,他证明有领军的潜力,所以司马曜选择让王恭替自己执掌京口。
    之前王法慧的死,让司马曜颇有些措手不及,但当时他已下了诏令,总不能把王恭换了,于是仍旧将几人派去和京口交接。
    然而他万万没想到,王恭几人刚到京口,意外就接连发生,先是水盗出现,又是天师道众造反,将京口形势搞得一团糟。
    司马曜得知时,京口已被封锁,随即是王谧带军介入,而自始至终,司马曜都没有接到郗恢的传信。
    从这时起,司马曜就发觉事情不对了,他不是没考虑过种种可能,但直到王谧进城,趁夜夺门的消息传来之前,司马曜都没想到,背后谋划这一切的,竟然是王谧!
    司马曜不是小孩子,他不觉得王谧曾经教过自己,就永远不会造反,因为这已经不是王谧一个人的事情了。
    对此司马曜看得很明白,若王谧统一北地,消灭苻秦,即使王谧本人没有反意,王谧的部下,乃至全天下人,都会将他推到这个位置上。
    无他,再造华夏,重塑一统,这种功劳太大,大到只有开国君主才能承受。
    至于这上百年来导致五胡乱华、汉人丢掉中原的司马家,既然做不到,那最好乖乖让位,不然即使王谧不动手,也有的是人帮司马家体面。
    所以司马曜认为司马氏退出的合适时机,就是王谧消灭苻秦,重新夺回北地的时候,到时候自己痛快禅让,以保全族人,又有何不可?
    但在他的认知中,王谧可能会反,但绝对不是当下,苻秦未灭,王谧放弃北地,进入建康夺权,那和之前的权臣有什么区别?
    这绝对不是自己认识的王谧,司马曜心中不禁生出一个念头来。
    先生,难道在这个皇位面前,你也受不住诱惑,忘记初心了吗?
    这也就罢了,更让司马曜惊慌愤怒的是,王谧为了达到这个目的,竟然选择和司马道子合作!
    这几年司马道子暗地所作所为,可以称得上是下作,让司马曜极为不快,王谧能和其联手,便是突破了司马曜所能容忍的道德底线。
    而给司马曜最后一击的,则是在京口的恢,作为司马曜最为依靠的外臣,其不可能在这件事中毫不知情,难道他也叛变,加入了王谧一党?
    若非有郗恢帮忙,王谧怎么能顺利接管京口,为突袭建康做准备?
    甚至有没有可能,这京口之乱,就是王谧郗恢和司马道子,自导自演的一场戏?
    同样的猜疑,出现在赶来的内阁成员王坦之口中。
    司马曜召集王恭王国宝的时候,将内阁三人同时叫进宫来,而对于王谧的行为,他们知晓后,便即展开了激烈的争论。
    而司马曜的这个猜疑,太过顺理成章,太过合理,以至于王坦之很快就得出了相同的结论。
    他出声道:“京口建康,这两把锁都打开,才能威胁到陛下,而如今看来,当下只有王谧具备这个条件,也只有他有能力做到!”
    “且不管他的目的,到底是要求加九锡,还是直接篡位,但毫无疑问,全天下能轻易做到这点的,只有王谧!”
    众人无法否认王坦之的观点,因为即使桓熙纵十万大军来打建康,在京口和建康防务完备的情况下,都很难如愿。
    但王谧如今却兵不血刃,赚开城门,全天下只有他有这个谋略和执行力,在场众人心中公认,王谧的军略,早就超过了当年的桓温。
    甚至连王珣都无法反驳,只是涩声道:“稚远可能因为先前遭遇,才想不开。”
    “也许是他帮楚王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    王坦之打断王珣,冷声道:“若是如此,那此刻楚王已经入城了,而且必定会派人来见陛下。
    “如今可有这种消息?”
    王珣哑口无言,谢安出声道:“你们现在讨论这些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难道我们不应该商量如何调集兵力、包围皇城,以图反击,逼他退出建康?”
    王坦之指着毛安之,“毛将军,你向谢仆射解释下。”
    毛安之上前,说了建康各处街道兵营,全部被王谧截断包围,将领和兵士脱节,根本无法传令行动。
    最后他涩声道:“臣现在能调动的,是皇城的近万禁军,之前臣已经让他们去各处城门防守了。”
    “不过臣不认为,他们能对付这些年来,威名赫赫的齐王军。”
    众人默然,王谧军队几乎都是北地和京口选出的精锐,无论是武力还是战场经验,都吊打没有出过建康,久疏战阵的禁军。
    更别说王谧军号称兵甲天下第一,其装备比禁军身上那些华而不实的盔甲,不知道精良多少。
    谢安犹自不信,又向王恭确认,结果对方给了他一个更打脸的结论。
    王恭出声道:“我在江淮之战中,亲眼所见,齐王麾下,明面上有五百陷阵兵,实际上还会更多。”
    “但即使是这五百兵,我都不觉得五千禁军能打得过。”
    谢安听完后,一阵眩晕,不知不觉间,王谧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了吗?
    关键是,在此之前,王谧根本没有表现过任何图谋建康的用意,他这么能忍吗?
    此时此刻,谢安重新回忆起,当年王谧初入建康时,自己和他为敌,遭受的恐惧来。
    那王谧明明没有入住,却能拉拢帮手,左右逢源,数次破坏谢安的谋划,让他一度产生了极度的挫折感。
    直到和王谧化敌为友,谢安才一马平川,在朝堂平安度过了十几年,甚至连苻秦百万大军入侵,都撑了过去。
    但他没有想到,王谧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,就将自己这些人逼上了绝路!
    此时外面声音传来,“本宫早就看出齐王包藏祸心,如今陛下总算明白了吧?”
    众人回过头去,俯身行礼,就看褚蒜子带着褚爽和王凝之司马休之等人走了进来。
    彼时司马休之从泰山郡返回建康,他虽然受司马曜赏识,但其父司马恬与褚蒜子是一派,早就无法切割了。
    司马曜站起,迎了褚蒜子坐下,出声道:“劳动太后亲临,朕实在惭愧。”
    褚蒜子叹道:“本宫不是来寻陛下不是的,如今齐王造反,我等该想办法渡过难关,护住司马氏江山,才是最紧要的。”
    司马曜叹道:“连琅琊王都和他联手了,如之奈何?”
    “什么!”褚蒜子一惊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此时褚蒜子还不知道王谧军夺门的内情,等毛安之说完后,脸色瞬间难看起来。
    她本以为是司马曜纵容王谧,但这么一说,她支持的司马道子,也参与了叛乱?
    随即褚蒜子身体一震,出声道:“不对。”
    “本宫是知道琅琊王的,他最为提防忌惮齐王,又怎能和他联手?”
    司马曜出声道:“先前就不能是做出来给朕看的?”
    褚蒜子连连摇头,“本宫还是不相信,琅琊王是这样的人。”
    一旁的褚爽灵光一闪,“是都恢!”
    “他必然是在京口演了一场戏,挟持了琅琊王,然后逼迫其就范!”
    “然后齐王赶到,逼着琅琊王进京,借着他的令牌,骗开了建康城门!”
    毛安之出声道:“可末将白天在码头见到琅琊王时,他和齐王谈笑甚欢,不像被挟制的样子。”
    司马休之出声道:“难道不是生命受到威胁,所以不敢反抗?”
    毛安之听了,出声道:“但若是如此,琅琊王总会给臣一些暗示才对。”
    “如今建康被控制,皇城的防御再好也比不上外城,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    众人一时间都乱了分寸,按照这速度,叛军随时都会攻打皇城,难道大晋的气数,就这么尽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