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下,包括司马曜在内,几乎没人预料到,都恢被调往北地,反应最大的是司马道子。
因为司马道子暗中得到了不少势力的支持,早已经将京口兵视为自己的禁脔,不容他人染指。
在他眼中,自己将来要仿效武陵郡王司马晞,走领兵路线,接手京口,代表司马氏主导北伐的!
如今郗恢把京口兵全数带走,接任的还是王恭,这是司马道子远不能接受的。
王恭是王法慧的兄长,属于司马曜的铁杆一派,并非司马道子的人。
虽然王法慧已死,但因为种种原因,司马道子是绝对不希望看到王恭上位的。
更何况江淮之战,晋国取得了意料之外的大胜,本来强横无比的苻秦竟然就这么败了,让原本以为短时间内不可能天下一统的司马道子,感受到了危机感。
北地两大势力,王谧和桓氏,都有可能趁机扩张地盘,赚取军功,要是他们将来占据北地,自己怕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。
而且在司马道子看来,桓熙、王谧、桓济这三个异姓王都有反意,对朝廷构成了严重威胁。
更别说江淮之战后,三人皆是地位更上一层,甚至桓熙王谧都能剑履上殿了,这是司马氏亲王都没有拿到的待遇!
要是让他们再拿下关洛等重要地区,威望便会大增,突破到假黄钺持节这个层次,完全符合了篡权的条件。
而这其中,司马道子最大的误算,就是他曾暗中拉拢桓济,给其许下承诺,说若是能压倒桓,自己便全力支持其做桓氏家主。
闻言桓济表现得极为激动,当场满口答应下来。
司马道子对桓济的反应极为满意,因为这样一来,桓氏就会内斗不休,再也无法腾出手来。
然而他没想到的是,江淮之战一结束,桓济不知道和桓熙做了什么约定,竞极为干脆地放弃了其治所广陵,就这么交给了桓熙。
不仅如此,桓济还带着麾下船队,跑到百济去了,名义是为了收复中原练兵,但只有司马道子明白,自己被对方狠狠摆了一道!
当初为了拉拢桓济,司马道子是真真切切想方设法,给了桓济不少军器钱粮支持的,结果桓济拿了东西,转头就跑了!
在发出好几封信给桓济,至今都没有得到回应后,司马道子哪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,他气得咬牙切齿,自己终日打雁,却是被啄瞎了眼!
这样一来,司马道子完全失去了对桓氏的制衡,桓熙实力大增,有了图谋建康的实力和意向。
对此,司马道子急需增强自身力量,在他眼里,司马曜根本没用,对方都打到家门口了,还在搞拉拢这一套,并且轻信重用的,还不是自己人!
在司马道子眼里,真正靠得住的外姓,只有褚蒜子背后的褚氏,太原王氏算半个自己人,王献之这一支勉强算,其他都不是。
尤其是郗恢,司马道子根本无法信任,郗恢起家就是和那王谧混在一起的,两人还有亲戚关系,和桓氏也牵扯不清,这种人怎么可能靠得住?
将来不论是桓氏还是王谧篡位,都恢只要放弃抵抗,就是从龙之臣,其在新朝为官,怎么也比司马氏给他的一州大得多了。
而都恢的势力,来自于他训练的京口兵,所以司马道子早就暗地计划,想办法夺取京口兵权。
所以他听说郗恢要带兵离开,顿时急了。这将来可是属于自己的东西,谁也不能夺走!
司马道子明白,只要恢动身,他可能终生再没有机会掌控这支强军,换言之,无论如何,他都必须在这半个月内有所行动。
他扶住桌案,拿起了桌上另外一份情报。
这上面写的,是司马曜暗自调查王法慧之死的事情,这半年一直在追查真相,大有不死不休追查下去的势头。
司马道子身体战栗起来,他不能让司马曜查下去,因为在这里面,他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。
这整件事情,从始至终,司马道子都有牵扯,只不过中间出了意外,最终才导致这种惨烈的结果。
司马道子绝对不敢让司马曜查到真相,若是被抓住把柄,太原王氏都要和自己切割,褚蒜子都保不住自己,一切都完了!
他站起身,在屋内焦躁地走来走去,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他脑中渐渐成形。
他的手握成拳头,内心不住挣扎,这个想法已经完全超出了朝廷容忍的底线,若是败露,自己有可能会被终生圈禁,生不如死。
他心内天人交战起来,不知道过了多久,司马道子终于横下一条心,面色狰狞起来。
既然都是死,那干脆搏一搏,赌自己只要拿到京口兵权,就能反过来掌控建康!
凭借五万京口兵,朝中肯定有大量愿意投靠自己效命的人,如殷仲堪、刘牢之那些人,有他们相助,自己肯定比郗恢做得更好!
至于皇兄司马曜那边,自己有了五万京口军,他还能奈何得了自己?
司马道子伸出拇指,放在嘴里狠狠咬着,想要实现这个计划,就必须分两步走。
一是自己如何有名义介入京口,二是得到这个名义之后,如何取代都恢。
要完成第一步,自己就要顶掉王恭,或者至少有和他一起去京口的名义!
想到这里,司马道子开始连夜发出密信,为自己在朝堂上造势。
次日正好是朝会,当即有大臣提出,王恭初次学军,就是京口重地,若生变故,恐怕不稳。
当即有人反驳,说建康除了王恭,还有其他更有资格的人吗?
前者反驳,说王恭虽然江淮之战立了功,但不是在战阵之上,没有实战功绩,终究难以服人。
两派不断有人出来争论,司马曜看到这副景象,没有发话,只是听着众人争辩。
而在下方的内阁成员谢安王珣等人,则能猜到,为什么王恭的事情有如此争议。
因为王法慧的死。
王法慧嫁给司马曜没两年,青春年少,却突发疾病暴毙,任谁看,这其中都有些不正常。
真相无人查明,便只能猜测,自然有人会臆测,王法慧之死和司马曜有关。
王法慧嗜酒,和司马曜不和,乃至后来杖毙宫女的事情,都不是什么秘密了。
毕竟建康这个圈子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更别说司马氏对皇权的掌控很差,皇宫内的事情,根本瞒不住。
而基于这种猜测,有些人认为司马曜并不待见王恭,而王恭的亲妹妹遭此横祸,将来掌控京口,会不会做出些不稳的事情来?
当然,这些都是猜测,众人都在猜测司马曜的心思,毕竟谁都没有证据。
争论越演越烈,最终前面提出建议的一方退了一步,认为王恭去可以,但还需要再找一人,互相监督,以为保障。
谢安心道原来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,他出声道:“你们以为,该派谁去合适?”
先前那方反而不说话了,他们又不傻,要是立刻推荐司马道子,明眼人都知道这次廷议是谁策划推动的。
场上局面一时间沉闷起来,过了好一会,有人站出来道:“臣推荐中书郎。”
中书郎便是褚爽,这说话的人,一开口,就将背后之人,挪到了太后褚蒜子身上。
褚蒜子一派的人微微色变,因为之前他们可没有得到消息,还是因为此事甚密,所以没有告诉他们这些人?
褚爽一头雾水,连忙站出来推辞,说自己没有领过兵,实在难堪此任。
司马曜似笑非笑,“那爱卿推举个人吧。”
褚爽心中一跳,他犹豫了片刻,才涩声道:“臣之前曾推举过琅琊王………………
司马曜不等他说完,便出声道:“准了。”
众人皆是愣住,司马曜答应得如此干脆,难道是早就猜到了?
若是这么说,此次背后策划的,还真是琅琊王司马道子?
关键是,他要是去京口学兵,等于是放弃在建康争胜了?
众人早就看出,褚蒜子更亲近司马道子,而司马道子倚仗这股势力,每每做出和司马曜分庭抗礼之事,让司马曜颇为不快。
而如今司马曜借坡下驴,如此轻易答应,是不是他心中早就生出了将司马道子调出建康的念头?
褚爽肠子都悔青了,他心中惴惴不安,是不是自己这么做,反而被司马曜利用,来排挤司马道子了?
此时司马道子站了出来,出声道:“臣同样不能领兵,实在难堪大任啊。”
司马曜笑道:“凡事都有开始,古往今来哪个名将,是生来就会领兵的。”
“皇弟既然有心领军,朕自然要成人之美。”
司马道子义正词严道:“臣以国事为重,京口重地,牵一发而动全身,臣有个更合适的人选。”
司马曜问道:“是谁?”
司马道子出声道:“秘书丞王国宝,曾镇守洛阳,力阻苻秦大军,才堪大用。”
众人脸色古怪,他们都知道当初守住洛阳,是郗恢沈赤黔等人出了大力,王国宝就是个文官,有多少领军的本事?
司马曜说道:“那皇弟不想带兵了?”
司马道子恭敬道:“臣自知还差得远,但若陛下给机会,臣想跟着去京口观摩领兵之道,能够学习一二,便即足矣。”
司马曜听了,自然不会反对,便给了司马道子一个虚职,这样一来,司马道子只能建言,却没有领军的实权。
就此皆大欢喜,朝会解散,而走出皇宫,坐上马车后,司马道子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他只需要去京口就行了,至于有没有领军的权力,根本不是关键,所有人都被他骗了过去。
如今目的达成,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