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王谧装傻,谢道韫恨铁不成钢道:“这些日子,你在避着她吧?”
王谧面露局促之色,“见她做什么,她眼中的我,不是真正的我,只是她幻想出来的形象罢了。”
“要是她知道我后宅………………”
谢道韫反驳道:“我看夫君眼中的她,也是夫君一厢情愿想出来的。”
“我教过她,她很聪明,她对夫君可不仅仅是男女之情。”
“要不要见见她?”
王谧愣了片刻,摇头道:“还是算了,现在这个时候,随时都会和朝廷翻脸……………”
谢道韫用鄙视的眼神剜了王谧一眼,“夫君战场上搏命,怎么到了平时,胆子反而小了?”
王谧一脸躺平放弃的样子,“随你怎么说,我明天就走,你和桓秀留在这里好好玩,我让樊氏和甘棠护着你们。”
谢道韫应了,说是游玩,其实她留下来是有正事的。
交际应酬是士族拉近关系的重要一环,她是王谧的门面,不仅辩玄在女子中是翘楚,男子也少有人能及,王谧不在,只能由她担起来。
结果到了次日,王谧要走的时候,郗道茂过来,说她要跟着回去。
王谧有些意外,出声道:“夫人难得出来一次,这种盛会几年都碰不到,现在走,有些可惜吧?”
郗道茂淡淡道:“留下是看前夫出风头,还是看新安公主得意的脸色?”
“我可不想当这个陪衬。”
“我早年参加过不少这种聚会,现在看来,不过是争名夺利的可笑举动罢了。”
王谧尴尬道:“我还以为夫人能借此走出来,是我思虑不同了。
郗道茂摇头道:“事情已经发生,走不走出来,又有什么意义。”
“眼不见心不烦,有时候,逃避就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这前来参会的士族男女,怕是想看我出丑,我偏不遂他们愿。”
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:“这倒是,是我想差了。”
“那就一起回去吧。”
郗道茂展颜一笑,“好,回去哪里看不到风景?”
王谧心中微动,郗道茂现在,颇有洗尽铅华的模样,其实已经走出来很多了。
只是她的处理方式,和自己想象的有所不同,但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自己又焉知鱼之乐?
广陵城中,桓熙正在和桓秘顾恺之说着话,商讨是否亲自去建康受封。
顾恺之和桓秘都出言反对,他们认为没有必要,只需向朝廷报说军务脱不开身,朝廷自会派人带诏令过来,完成仪式。
对此桓熙颇不甘心,出声道:“本王这次立下不世之功,还不能在世人面前显扬了?”
“你们担心,建康有人会对本王不利?”
“他们有那个胆子吗?”
“我现在十几万大军可不是摆设,随时都能打进建康,谁敢和我过不去?”
顾恺之连忙道:“越是这个时候,王上越不能给人留下口实啊。
桓熙把眼一瞪,“什么口实?”
“我现在还怕这个?”
顾恺之一脸尴尬,他跟着桓熙这些年,自然知道对方想要做的事情。
顾恺之本人,就是顾氏推出来下注桓氏的,无论桓熙做什么,顾恺之都要一直跟到最后,为家族谋取最大的利益。
将来若是事情成了,顾恺之最少是个三公,事情败了,最多去官,有家族兜底,按照以往惯例,性命还是能保住的。
话虽如此,顾恺之还是要时刻进言提醒,以防桓熙做事太过离谱,而是否去建康受封,正是两人之间的分歧。
顾恺之明白桓熙的心理,桓温生前,桓熙无法展现能力,桓温死后,桓熙又屡遭战败挫折,几乎丧失了和苻秦正面对战的信心。
如今好不容易时来运转,江淮大胜,苻秦百万大军覆灭,桓熙得以扬眉吐气,功绩甚至超过了父亲桓温,若不能去建康显扬,让天下人观瞻,岂不是衣锦夜行?
桓熙转向桓秘,“我知道长康生平谨慎,这次叔父怎么也劝起我来了?”
桓秘出声道:“其实我倒是乐王上去建康,扬名天下的。”
“但我的出发点,是保证王上安全,试问若是朝廷欲对王上不利,王上可有把握应对?”
桓熙下意识道:“我十几万人,还能吓不住他们?”
桓秘说道:“京口的郗恢,光精锐水军至少有三万。
“他若是要对王上动手,王上有绝对把握吗?”
桓熙一下噎住,他当然知道郗恢的本事,晋朝之内,谁敢说能在水上稳赢郗恢?
他忍不住道:“镇恶去,能不能挡住他?”
桓秘摇头道:“在黄河淮水可以,在京口不行。”
“我桓氏的水军,除了桓江州控制住了上游,长江下游无法快速调动。”
桓熙不得不承认桓秘是对的,桓氏的水军大都在江淮,虽然能通过淮水进入长江,但要绕个大圈子,中途有朝廷水军,哪这么容易?
想到这里,桓熙有些烦躁,“先前你不是说,能有办法将他搞下去?”
桓秘一脸尴尬,他当初夸下海口,但谁知道江淮之战这么快打起来,战事之后,郗恢地位反而更加稳固了。
桓熙见状,烦躁道:“就不能想法把郗恢搞掉?”
“杀不了他,让他从京口去职,还是可以的吧?”
桓秘思索片刻,说道:“我去想想办法。”
桓熙听了,说道:“越快越好,只要京口不在他手里,长江还不是任我来去自如,建康朝廷,将会在我掌控之中!”
顾恺之心道有这么容易吗?
郗恢这样忠心能干的人才,朝廷又不傻,得了失心疯,去削他的兵权?
当下桓熙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,并没有指望桓秘一定会成功,反正对他来说,要动手针对建康,也是过年以后的事情了。
桓秘回去后,很快便搭上了朝中的关系,想办法撬动郗恢这颗钉子。
结果却让他颇为意外,朝中还真有数人上表,说朝廷需要重新布置建康周围的防区,其中就包括京口。
他们找不到郗恢打仗的毛病,只能说其作为一州刺史,独守京口太过辛苦,需要有人分担。
且徐州治所历来在彭城和下邳之间选择,之前几任徐州刺史驻守京口,那是不通兵事之故,如今晋朝大胜,正是进取北地之时,而京口再作为治所,就不太合适了。
因此众官推举可靠的人选驻守京口,候选人自然而然就是这次江淮之战中,拿到战功的那几位。
王恭,车胤,谢石。
平心而论,这几位无论是从家族背景,还是声望上来说,确实有接替郗的资格,更不用说江淮之战还立了功。
至于怎么立的功,士族之间并不怎么在乎,打仗怎么赢都是赢,反正赢了就行。
而司马曜则是有他自己的考虑,他倒不是不相信都恢,而是他发自内心认为,以恢的才能,留在京口,只为防守建康,实在是大材小用了。
在司马曜看来,都恢进攻的本事,还要长于防守,且忠心于朝廷,若想收复旧土,都恢作为朝廷表率,是当仁不让的人选。
司马曜固然知道北地有王谧,但说到底,他明白王谧不会完全站在自己一边,而将北地全让给王谧去打,在朝廷的立场上,显然是不合适的。
而且苻秦大败,明年是渡过黄河,收复冀州的最好时机,把郗恢提前派到彭城,来年过兖州发兵,是看起来最为合适的安排。
而司马曜担心郗恢多想,还专门把他叫回建康,两人在书房谈了很久。
而次日朝廷下诏,将徐州治所迁往彭城,五万京口军随行,剩下的万余人驻守京口,由建威将军王恭带领。
这个任命,却出乎意料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,他们当廷站了出来,请求司马曜收回成命。
明面上的理由,是担心京口驻军大量减少,导致建康防卫空虚,若有人图谋京师怎么办?
但众人不敢提出来的深层次的担忧,却是和王谧有关。
谁都知道郗恢和王谧关系极好,虽然两人明面上决裂割席,但谁知道是不是做给朝廷乃至天下人看的?
要知道,王谧和郗氏有着千丝万缕,根本无法割裂的关系,王谧继母就是郗氏出身,若没有她主持选王谧过继,王谧哪能自立门户,乃至有今天的成就?
所以这便是最讽刺的事,明明没有做什么,但还是事事被王谧牵连到,可以说是无妄之灾了。
司马曜坐在上首,看着反对的人中,领头的便是褚蒜子一派的褚爽,心里有些不悦。
到了现在,还在互相猜疑内斗,怪不得这些年大晋不仅无法收复故土,甚至还没发兵,内部就先掣肘起来了!
想到这里,他冷冷道:“众卿是不是想太多了。”
“我大晋刚刚击败苻秦,但对方仍然保存不少实力,正是趁势进取、收复故土之时,若是错过良机,难道还要等苻秦再度强大起来吗?”
“若是郗恢不适合去,那你们推举个合适的人选给朕!”
众官面面相觑,鸦雀无声,因为朝廷唯一能拿得出手的,还真就只有郗恢了。
晋朝现状就是外强内弱,其他诸人去北地,无论是面对王谧还是桓氏,都比不上都恢。
于是司马曜力排众议,当即下令,都在半个月内整兵北上彭城,在冬季前完成换防。
这种安排很是合理,毕竟如今到了深秋,天下应该不会再有兵事,不然等来年开春,天下形势发生变化,就有些晚了。
然而这个任命传到了琅琊王府中的时候,司马道子却脸色阴沉,咬牙切齿。
在他看来,京口兵是留给自己的,绝对不能让都恢带着去北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