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穿越小说 > 晋末芳华 > 第九百七十一章 门第分明
    彼时泰山郡治所,其名奉高,地处泰山东麓,汶水之南,汉武帝分割赢县博县所置,因奉祀泰山得名。
    汉代时,随着汉武帝七次驻跸并在奉高建设明堂,此地成为历代帝王封禅泰山的枢纽,繁华兴盛起来。
    桓伊上任兖州刺史后,选在此地开清谈盛会,各方名士云集,成为之前他担任青州刺史时,举办的辩玄诗会之后,北地规模最大的文化活动。
    冀兖青徐的士族,皆是纷至沓来,他们不仅是给伊面子,更因为若是缺席了这种层次活动,对家族本身名声也有负面影响。
    不仅王谧携家眷前来,连朝廷派出的祭天封山队伍,都要顺路参加,毕竟这个时代,名声是真的可以当饭吃的。
    桓秀私下取笑,说朝廷真懂劳逸结合,王谧负责领兵打仗,桓伊这些名士却负责安逸取乐,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    对此王谧笑道:“事情不是这么说的,开疆拓土是大事,但精神文化交流,也是团结人心不可或缺的一环。”
    “桓使君是扬名天下的逸士,更是桓氏推出来的家族颜面,由他连续两次召开盛会,绝不只是他个人行为,更有复杂因素考量在内。”
    “这些年,大晋内斗不休,人心难测,如何将他们聚在一起,统一对外,清谈盛会便是个最好的机会。”
    “朝廷不仅不会从中作梗,更会大力配合,以向世人昭明,朝廷和桓氏没有矛盾,借此安定北地士族人心。
    桓秀撇嘴道:“表面功夫,是个有脑子的,谁看不出现在桓氏和朝廷剑拔弩张?”
    “我都想跟夫君回去了。”
    王谧笑道:“只要事情还没发生,就有缓和的余地。”
    “再说了,你毕竟是出身桓氏,我离开后,你和道韫是要替我撑场子的,若你都走了,怕是有人多心,觉得我和桓氏闹翻了。”
    桓秀听了,只得无奈留下,在王谧走后,不情不愿跟着谢道韫参加了两天辩玄会。
    谢道韫倒是兴致勃勃,一是受王谧所托给家门扬名,二是她好久没有和人辩论抬杠了,自然是求之不得。
    彼时清谈会场有数个大殿,按家族和身份地位划分,因为王谧的关系,谢道韫所在大殿,自然是顶级士族才能进的。
    里面只有数十张桌席,只有身份最高,名声最胜的人,才有资格进来,而身份名声不够的,即使有通天才能,舌灿莲花,也不得其门而入。
    当然,若有顶级士族名士举荐,这些人便可以拿着帖子上殿,参与清谈辩论,但不仅要全程站着,还要仪态恭谨,不敢丝毫冒犯,毕竟坐在座位上的,都是动动手就能让其永远与这个圈子无缘的。
    其胜负评判,更是掺杂了座位上众人的主观臆断,他们自然更偏于本殿之人,不然被中下士族辩倒,岂不是丢了顶级士族脸面?
    这便是这个时代的现实背景,若你是顶级豪门,可以制定规则,恣意妄为,若是层次稍差的,亦或底层人士,说不定一辈子都遇不到往上爬的机会。
    但即使如此,还是大批的人前赴后继,他们都聚集在大殿门口,看能不能碰运气,或遇到认识的豪门士族,期望他们大发善心,拉自己一把。
    这种行为和乞讨无异,但却可能是他们此生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    之前王谧赴宴的时候,看到这种情景时,也不由感叹自己的幸运。
    若他投生在寻常人家,是不是此刻也会混迹在那群人中,眼巴巴等待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?
    甚至他都不会在这群人中,而是做端茶倒水的奴仆,或是清扫大街的杂役,或是在外面某个村中的田里锄地?
    当然,王谧知道,天下人太多,自己只能力所能及,做当下能做的事情,不然只是自寻烦恼。
    所以对带着谢道韫桓秀等人赴宴,他并没有什么矫情,士族有士族的生存之道,百姓有百姓的活法,百年之后,终究都是一抔黄土罢了。
    王谧返回青州后,他的坐席就空了下来,这位子自然不会被撤掉,更没有人敢撤。
    坐席后方,往往还有个纱帐屏风围成的隔间,这是给家族女眷坐的。
    各家之间,夫人女郎多有相熟的,她们往往趁着这个机会见面,很多联姻,都是借着这个机会谈成的。
    而谢道韫便是让人拉下帘子,坐在后面,找在场的人辩论挑战。
    她家学渊源,饱览群书,又酷爱此道,早将王谧的思路融会贯通,一天下来斗败了十几个清谈名士,让各家名士闻之色变,唯恐避之不及。
    桓秀在一旁听得头昏脑涨,生无可恋,便寻机和几位相熟的夫人见面,吃了几杯酒,在场中乱蹿。
    旁边侍女早就习惯了桓秀的性子,只能跟在后面,却见桓秀一路小跑,径直去了司马氏皇家的那处屏风。
    只见她蹑手蹑脚,转到屏风后面,听到里面有人说话,便伸手扯开屏风缝隙,钻了进去。
    这下把里面的两女吓了一跳,等看清来人是桓秀时,不禁又气又好笑。
    里面正是新安公主和武昌公主,新安公主嘲笑道:“这些年过去,你还做这些偷偷摸摸,不成体统的事情!”
    虽然桓氏和皇家关系紧张,但两家女子之间,并没有那么多忌讳,更不用说新安公主曾经是桓济夫人,本就和桓秀相熟。
    桓秀笑着和两人见了,才对新安公主道:“我还以为你改嫁后,就不认我了呢。”
    桓秀向来口无遮拦,但如此揭短,新安公主还是满脸通红,作势就要打桓秀,桓秀见了,连忙把武昌公主拉到身前遮挡。
    武昌公主气道:“你就是这么对待你舅姑的?”
    桓秀得意道:“现在这身份压不住我了,我还是你师母呢,怎么,想叛出师门不成?”
    武昌公主忍不住笑了起来,但面容之中,却带着她都未曾察觉到的黯然之色。
    桓秀却是敏锐察觉到,便把武昌公主拉到怀里,“是不是没机会和家夫说话,不高兴了?”
    “要不你跟我回青州好了。”
    武昌公主连忙摆手,气道:“你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!”
    “要是让外人听到,影响先生声名怎么办?”
    桓秀悻悻道:“你倒比我还像他夫人。”
    武昌公主噎住,怔怔说不出话来,新安公主看到,对着桓秀使了个眼色,岔开话题道:“清谈会才没两天,齐王怎么就急着回去了?”
    “是不是北地出事了?”
    桓秀摇头道:“夫君领地内倒是无事,但有消息说,很可能邺城一带发生了变故。”
    新安公主一惊,“难道苻秦不忿上次打败,要出兵攻打大?”
    武昌公主注意力被转移过来,出声道:“苻秦元气大伤,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次兴兵了,怕是有别的变故。”
    桓秀出声道:“夫君走之前也是这么说的,管他呢,反正我们帮不上什么忙,徒增烦恼而已。”
    “你们要是好奇,要不要顺路去临淄看看?”
    “现在临淄和十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,某些地方不输建康,这次离得这么近,错过就太可惜了。”
    武昌公主把眼瞟向新安公主,桓秀会意,说道:“我知道夫人的事情,但一是一,二是二,是那位先做的,怨不到女子身上,到时候我招待你便是。”
    新安公主叹道:“话不是这么说的,一个巴掌拍不响,你不用替我辩解。
    “你说和家族没有关系,这就错了,若没有家族支撑,谁会给咱们面子?”
    “怕是这个门都进不来吧?”
    桓秀嘀咕道:“夫君不一样,他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    新安公主叹道:“现在齐王自然有资格说这话。
    “他在北地的势力不弱于朝廷,甚至犹有过之。”
    “他有底气,不代表我们有,说到底,你不是因为背后有他,才能这么说话吗?”
    “他要不是不顾世人非议,连娶三位夫人,你如今又会在哪里?”
    “咱们女子,不论出嫁前家族如何,终归还是要靠夫君显扬啊。”
    几女一时间都沉默了,心中都不得不承认,新安公主说的是有道理的。
    她们的婚姻,都受制于家族,若是家族关系破裂,转眼和离的比比皆是,当年谢安想要和琅琊王氏划清关系,便是先从断绝姻亲入手的。
    新安公主更是如此,她本来眼高于顶,期盼夫君能够独树一帜,起码在某些方面,有傲视同侪的能力。
    但偏偏桓济总被压着一头,更兼桓氏和司马氏关系紧张,所以她最终选择和离,找上王献之。
    彼时王献之急需为家族破局,两边一拍即合,之后他也不负期望,在书道上一骑绝尘,成为书道大家。
    桓秀闷闷道:“本来是找你们说笑的,没想到越说越没兴致,我过几日便回去了。”
    新安公主想了想,对武昌公主道:“我去不了,小妹可以去。”
    武昌公主一惊,局促道:“这次出宫,已经是皇兄恩准,姐姐不去,我一个人成何体统?”
    新安公主笑道:“怎么,你怕了?”
    武昌公主生气不语,桓秀见状,便道:“晚些我再来找你们。”
    她回到自家屏风那边,就看到谢道韫仍然在口若悬河,后面李氏正在低头刺绣,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