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飞龙单手举盾,另一只手挥刀劈砍,但箭矢越来越多,不断射在他的甲胄上,消耗着他的力气。
他虽是苻秦有名的猛将,但自从洛阳遇刺受伤后,实力大不如前,不然说不定今日还有突围出去的可能。
一支箭矢飞来,从甲胄缝隙射入他的胳膊,长刀掉到地上,密集的箭矢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弯腰捡起。
苻飞龙双手举盾,一边遮挡箭矢,一边大声喝令,让背后的手下把刀递过来。
然而他叫了两声,都没有回应,便想要回头催促,却赫然发现,他的身后,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。
数百精锐亲卫,几乎个个身上都插满了箭矢,大部分都是后背中箭,就这么死在地上。
四面八方的敌军,开始合围过来,向着苻飞龙虎视眈眈,似乎在捉摸怎么捉弄这个猎物。
苻飞龙身子摇晃几下,他看到对方敌军士兵中,一个个熟悉的面孔,哪里还不知道事情真相。
他半蹲身子,费力地从地上把刀捡起,然后高高举起,大吼道:“慕容垂!”
“出来见我!”
回应他的,是远处的一声发令。
随即上千支箭矢飞出,覆盖了苻飞龙所在区域。
片刻之后,一个身上插满了箭矢的人影倒地,再无生息。
慕容令眼见着苻飞龙毙命,自从投靠苻秦后,压抑多年的怨气,就此散去了不少。
从苻融到苻飞龙,都是苻秦敌视他们父子的顽固派,且势力极大,要是让他们在北地掌权,自己父子哪还有活路?
既然你们不仁,就别怪别人不义,先下手为强,这两人一死,北地这片,再无能和父亲慕容垂对抗的人了!
慕容楷慕容绍同样面露激动之色,苻秦终究不是慕容鲜卑的归宿,复兴大燕,才是他们的目标!
而慕容垂却是神色平静,宠辱不惊,他命令兵士尽快打扫战场,随后又发出了一道新的命令。
将所有鲜卑兵士合军整编,重新分为骑兵和步兵两队。
步兵由慕容令带领,慕容绍为辅,北上晋阳。
而剩下的所有骑兵轻装简行,由慕容垂和慕容楷带领,直奔邺城。
数日之后,慕容垂拿着苻飞龙的兵符军印,骗邺城守军打开城门,突袭邺城,将氐人守军屠戮殆尽。
之后慕容垂并没有趁势攻取邺城周围的魏郡地区,而是让慕容楷留守,就地征召鲜卑守军。
而慕容垂本人,则再度带领骑兵返回壶关,北上去追慕容令一行。
慕容垂真正的目标,是毛兴所在的晋阳,甚至在他眼中,晋阳比邺城还重要得多。
邺城自从经历过水淹火烧之后,根本无法作为要塞防守,之前被他突袭拿下,只是为了稳定后方,而北地真正适合做大本营的,只有晋阳。
为此慕容垂计划多年,最终目标就是毛兴,如今他杀死苻飞龙的消息尚未传出去,正好借时间差偷袭晋阳。
而且并州北面,苻飞和苻洛正在河套平原上对峙,大战一触即发,毛兴不停将兵员和粮食送往苻飞军中,故晋阳极为空虚,正是慕容垂动手的最佳时机。
若苻飞苻洛提前开战,那自然最好,但即使没有,慕容垂也有信心拿下晋阳后,守住对方的反扑。
这些年来,他和慕容令,以及慕容楷兄弟,无时无刻不在暗中招揽前燕的鲜卑势力,其私底下拥有的实力,早就超出了苻坚在内所有人的预料。
苻坚拿下并州冀州后,除了迁走邺城内的几十万人,再无暇顾及周边地区,自然没有对当地的鲜卑地主进行清算。
所以这些人仍然掌控着当地的青壮和田地,慕容垂在前燕威望极高,暗地派人勾连,两边一拍即合,很早就暗中准备了。
期间慕容垂将征召的兵士化整为零,藏在当地鲜卑地主贵族的庄园领地之中,苻秦上下都没有察觉到。
而他在江淮之战前,明面上征召的,除了少数鲜卑人外,其他几乎都是当地汉人,所以即使全部交了出去,对他隐藏的实力都没有影响。
而慕容垂在壶关周围地区私下招揽的鲜卑兵士,超过了三万,具备了突袭拿下晋阳的实力。
而为了保证作战成功,慕容垂甚至没有管沿路的城镇,他用死去的苻飞龙身上搜出的军印,伪造出军令,直往晋阳而去。
军令上的理由很是正大光明,苻飞龙听闻河套交战在即,派慕容垂去支援。
这个做法,很符合苻秦将领排斥慕容垂的风格,所以沿途苻秦将领根本没有怀疑,便将慕容垂放了过去。
当然,其中也有人生出念头,慕容垂带的兵,是不是有些多了?
然而这些疑虑,很快便被北面草原传来的消息冲淡,苻飞和苻洛两军发生冲突,开始交战了。
要是说之前苻洛有没有和慕容垂暗通款曲,那肯定是有的,但他这次却是被慕容垂骗了。
两边约定,互相配合牵制苻秦军,届时苻洛取并州,慕容垂取冀州。
而苻洛自始至终都没想到,慕容垂真正的目标就是并州,从来没有将之让给苻洛的打算。
现在河套平原上,苻洛还装模作样牵制苻飞,等着慕容垂在冀州动手,好让苻飞被迫分兵平乱,自己再趁机行事。
苻洛哪里知道,慕容垂早就拿下邺城,正在赶往晋阳的路上了。
慕容垂自始至终,都没有打算和苻洛联手,这些年来,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重要的东西,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而且苻洛身为苻秦臣子,却想着自立反叛,本就不站在道义一方,慕容垂和其合作,有利无害,不如趁机翻脸,将并州的事情反扣苻洛头上。
当然,想是一回事,做到是另外一回事,先要阴杀苻飞龙,后要趁机拿下邺城,然后急速北上偷袭晋阳,这一切都要在十天之内完成。
不然风声走漏,毛兴得知后,只要紧闭晋阳城门,死守待援,那慕容垂便有可能全盘皆输。
但别人是别人,想出并执行这个计划的,是当世用兵坐二望一的慕容垂。
既有地盘兵力和民心基础,又身处前燕故土,天时地利人和齐备,慕容垂选在此时发动,可以说是天下无人能挡。
王谧一直不愿意太过深入冀州,便是担心战线拉得太长,容易被慕容垂所趁,既然如此,还不如先看慕容垂和苻秦打起来,再做应对布置。
而如今慕容垂这连环三步,走到了攻打晋阳的最后一步,在沿途守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连续急行军三天三夜,离着晋阳只有不到二百里了。
这个距离,随时都能和对方接敌交战,慕容垂将速度发挥到极致的结果是,晋阳根本没有得到邺城方面的任何消息,处于最为松懈的时期。
之所以沿途守军会麻痹大意,还有一个因素,就是慕容垂中途将几万人零零散散拆成了数支,分别平行前进,而每个关卡的苻秦守军,只看到了几千兵士通过,自然不虞有他。
如今这些人再度在晋阳南面的山林会合,慕容垂下令休息半日,然后趁着天黑行军,越过晋阳周围的哨卡。
按时间计算,明天下午,就能到达晋阳城下,便可以发动偷袭了。
对此慕容令和慕容绍面上并不轻松,他们都是知兵的,知道晋阳有多么难打。
这数十年里,只有王猛通过挖掘地道,攻破了晋阳,但晋阳肯定做了应对防范,相同的法子,怕是行不通了。
而且最麻烦的是,晋阳城里还有邓羌坐镇,对方可是苻秦第一猛将,虽然先前连番负伤,但余威尚在,己方真的能打赢吗?
慕容垂看出两人没有信心,便出声道:“正面硬打,连我都看不到有多少胜算。”
“晋阳要是这么好打,那我就不会选其作为起家之地了。”
慕容令忍不住道:“那怎么办?”
“即使攻下来,若是伤亡太大,接下来如何面对秦军反扑?”
慕容垂淡淡道:“所以我们不过去。”
“而是等他们出来。”
听了慕容垂的话,慕容令和慕容绍方才恍然,攻城战损失确实大,但要是换成野战,那双方就站在一个起跑线上了!
慕容令问道:“那接下来怎么做?”
慕容垂吩咐几声,两人面露喜色,便即纷纷领着各自兵马,依计行事去了。
次日晚上,晋阳城北面防线上,数个哨点发现敌情,开始向晋阳报信示警。
毛兴和邓羌连夜见面,讨论各方的报信军情。
情报显示,北面有数支穿着秦军盔甲的骑军,突袭了数个哨点,杀死了里面哨兵,正在向晋阳逼近。
邓羌从地图上看着标示的地点,其形成了一道圆圈,将晋阳包在其中,皱眉道:“这是要拔除周围的副城,然后图谋晋阳。
“之后肯定会有军队来攻,所以必须要守好城池。”
毛兴出声道:“这难道是苻洛所为?”
“他想着趁机拿下晋阳,再和苻飞争个高下?”
“如果我们只防守,那城外面难道就不管了?”
邓羌沉声道:“要管,不然局面会陷入被动。”
“我带兵去会会他们,同时探知对方虚实。”
“我怀疑这种做事风格,不像是苻洛,倒有可能是那王谧。”